第450章 有枣没枣打一杆
潭州。
节度使府。
正堂的门窗全敞着,穿堂风从南边的庭院灌进来,裹着一股子焦木和焦土的味道。
城破半月有余,南城墙根底下的断壁残垣还没清理干净,坍塌的夯土堆里时不时翻出几截朽烂的旗杆和锈蚀的箭簇。
工匠和民夫正在日头底下修补城墙,夯声闷沉沉地传进府里。
刘靖坐在正堂的书案后头。
案上摞着半人高的簿册。
户籍、田册、仓廪出纳、盐铁往来、驿站马匹、各县乡的乡保名册……
全是镇抚司从马殷府库里抢出来的,有的被火燎了边角,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
但好歹还在,没让马殷全烧了。
他右手翻着一本潭州户籍,左手拿着一根炭条在旁边的白纸上勾勾画画。
时不时停下来,把几个数字圈出来,在边上批几个字。
批的多半是“查”“核”“存疑”。
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赋税体制跟中原和江西都不一样。
他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田亩数和丁口数两本账搅在一起。
再加上各州县自己加的杂税、力役、和买折纳,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计吏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但刘靖翻了几本账簿之后,注意到了一些蹊跷之处。
马殷不是没有能吏。
高郁当年替马殷设计了一套“榷茶法”,垄断湖南的茶叶贸易,以茶换钱、以钱养兵。
这套法子虽然把茶农盘剥得够呛,但确实给马殷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此外,湖南的铁矿和铜矿也比江西丰富。
马殷在潭州设了将作院,专门铸造兵器和铜钱。
单看账册,将作院一年的铜钱铸造量相当可观。
但市面所见的缗钱却远低于铸造量。
钱去哪了?
刘靖在“铸钱”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多半是被各级官吏和地方豪强截留了。
跟洪州的旧世家一个德性。
铸出来的铜钱先过一遍官府的手,每一层都掐一把,等到了百姓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
这种事,不用查都知道。
但具体是怎么截的、截了多少、谁的手最黑,就得靠陈象来了之后一笔一笔地核。
“节帅。”
廊下传来脚步声。
李松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压得很低。
“进来。”
刘靖头也没抬。
李松掀帘而入,抱拳站定。
刘靖放下炭条,抬起头。
“马殷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松摇了摇头。
李琼败退后,残部退守益阳。
按理说,长沙府被攻破,马殷带着溃兵逃到岳州与许德勋等人汇合后,不可能没有动静。
不管是强征青壮入伍、坚壁清野、加固城防,又或是安排水师封锁江面,从水、陆两路增兵驰援益阳……
这些都属于布防自保的必要动作。
但,偏偏什么都没有。
“巴陵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回节帅,康博将军的游骑探马每日都有回报。巴陵城门紧闭,许德勋的水师缩在港里不出来。昌江方向,庞观将军也未发现楚军有兵马大举调拨的迹象。一切……很安静。”
很安静。
刘靖的睫毛微微一敛。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湖南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巴陵的位置上。
巴陵城,扼洞庭湖口,北通荆楚,南控湘中。
许德勋在这里经营了二十余年。
但眼下的巴陵,已不是半月前的巴陵了。
康博那一次突袭的成果不可小觑。
粮仓烧了大半,武库也被一把火焚了。
许德勋手里的水师虽然还在,但没有粮草支撑。
他每多撑一天,巴陵的存粮就少一分,部下的军心就散一分。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精明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趁粮草耗尽之前主动出击,争取战场上的转圜之机。
要么趁手里还有本钱,赶紧遣使来谈请降之约。
可巴陵什么都没做。
连一艘哨船都没往南边派。
不对劲。
刘靖盯着舆图上巴陵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城池的标注上敲了两下。
“密切关注巴陵的一切动向。”
他转过头。
“探报加倍。水路、陆路都要盯。但凡巴陵城门开合、水师出港、粮车调动,哪怕是城头换了一面旗,都给我报上来。”
“是!”
李松抱拳退下。
刘靖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前。
他站在舆图前又看了一阵。
巴陵不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许德勋在蓄力。
故意装死,等宁国军大军北上攻城时,再以逸待劳,凭借水师优势打一场凭险反扑。
这种可能性不大。
许德勋精明到骨子里,他守了二十年巴陵,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潭州已破,李琼已败,楚国的脊梁骨已经被打断了。
第二种可能:巴陵城内出了变故。
什么变故能让许德勋连基本的军机调遣都顾不上?
答案只有一个。
权柄易主。
刘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马殷不在巴陵。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但越想越觉得对。
如果马殷已经到了巴陵,以他的资历和威望,第一件事必然是稳住军心、调兵遣将。
哪怕潭州丢了,他手里还有许德勋的水师、还有南边张佶的精兵、还有益阳方向李琼的残部。
这些力量加在一起,虽然打不过宁国军的全盛之师,但至少能组织起一道防线。
可巴陵什么都没做。
这说明,眼下巴陵城里主事的人,不是马殷。
是谁?
刘靖想起了什么。
“来人。”
“节帅!”
“去把镇抚司最近三日的密报都调过来。”
“是!”
不到一茶盏的工夫,一名镇抚司的暗桩快步走进节堂,手里捧着一摞细帛。
刘靖一封一封拆开。
大部分是例行的巡哨回报,没什么新东西。
但翻到第四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封密报是前日从巴陵城内传出来的。
密报上只写了一件事。
“七月初一夜,许德勋、秦彦晖、高郁率甲骑三百,出城往西南方向疾驰。约一个时辰后返回。随行多出一人,年约二十六七,着素色袍衫,骑马入城。入城后直入节堂。城内各营将校连夜集结。”
“百姓称为,马道长。”
素色袍衫。
二十六七岁。
从城外接回来的。
姓马?
刘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能有如此待遇,恐怕对方身份绝对不是那般简单的……
但如果巴陵城里的人,大半夜出城,把这位马道长从道观里接了回来——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马殷没到巴陵。
而且,很可能连马殷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否则,他们没有理由去迎他回来。
刘靖将密报放在案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闭目沉思了片刻。
他睁开眼,对门外道:“去请袁袭过来。”
……
袁袭来得很快。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帅府的西厢视事,负责梳理潭州城内的谍报暗网和降官降将的查核之事。
听说节帅召见,放下手里的活计便快步赶了过来。
进了节堂,袁袭先看了一眼刘靖的脸色。
脸色不算差,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节帅召属下来,可是巴陵那边有消息了?”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封密报推到了袁袭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袁袭接过帛书,展开细读。
读完后,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许德勋连夜出城,接回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人?”
他抬起头:“节帅的意思是……”
“你先别管我的意思。”
刘靖靠在交椅靠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你把那天夜里的情况,再跟我详细说一遍。”
“哪天夜里?”
“破城那夜。北门外截击马殷的那一仗。”
袁袭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开始回忆。
“那夜丑时城破。南城门打开后,属下便按早先谋划,率一千铁骑绕至北门外五里处设伏。”
“马殷从北门出来的时候,大约是寅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属下只能凭火把和马蹄声判断方位。”
“他带了大约三百牙兵,骑马出城,速度很快。属下下令从斜刺里截击。千骑冲锋,声势不小,但夜色太沉,双方一接触就搅在了一起。”
袁袭把声音压进了胸腔里,语速慢了下来。
“混战持续了约莫两三茶盏的工夫。楚军牙兵倒是悍勇,被截住之后没有四散奔逃,反而有一支人马往西硬冲,把属下的大队主力吸引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领头的是马賨。”
“马賨被擒,也是意外。他的马被绊倒了,摔在地上,枪尖都指到脸上了才弃了刀。”
“至于马殷本人……”
袁袭停了一下。
“说实话,属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他在哪里。夜色太黑,火把只能照亮方圆数丈。三百牙兵被冲散之后,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和马匹。属下当时的判断是——马殷多半跟马賨在一处。所以把大队人马都调去追马賨那一路了。”
“等到天亮后清点战场,发现马賨被擒、高郁走脱,但马殷既不在俘虏里,也不在尸首里。属下带人沿官道搜了三十里,未果。”
刘靖微微颔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马殷在北门外五里处被截击的时候,就已经不在队伍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