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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地方,离屏东蛮近。」 邱野解释道。

谭子墨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在这沉默的一段时间里,身旁的梁宇晨和许若彤已经从学校附近哪家便利店关东煮好吃聊到伦敦奥运会,又从暑期做了什么实习聊到各大厂的面经,然后谭子墨搓着吸管,开口问道:「所以你平时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第一年什么都没参加,感觉有点无聊。 」

邱野狠狠点头:「啊,我也是...... 什么都挺无聊的。 」

谭子墨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拿起一根烤玉米,一粒一粒地吃。

「嗯,是啊。」 她说。

「不过,我开学的时候加了交响乐团喔。」 邱野说。

「哦?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啊? 」

邱野没忍住笑了,他来了些兴致:「对吧? 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个反应! 」

「你会什么乐器?」 谭子墨问。

「我会吹萨克斯管。」 邱野回答。

「真厉害。」 谭子墨语调平淡地称讚道,但邱野愣是从里面听出他从大多数人口中都得不到的真诚。

「也没有啦。」 他假意谦虚道,「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是会点简单的曲子,但在管弦乐队里够用了。 」

「我以前学过小提琴。」 谭子墨声音飘忽地说。

邱野说:「哇,真的吗? 那你说不定也可以来管弦乐队试试。 」

谭子墨赶忙摆手,脸蛋在土黄色的路灯下红成了棕色。 「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学过几年,上国中之后就没再练过啦——」

邱野瞪大了眼睛:「哎、我也是哎——! 」

他们好像是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同时露出了有些局促却兴奋的笑容。 邱野继续说:「所以,我感觉你也没有问题。 我是说......」他耸耸肩,「如果你想试试,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音乐教室,那里有备用的小提琴,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试试!」 谭子墨很快接话道,彷彿担心如果晚几秒鐘邱野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邱野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他终于是放松地瘫坐在烧烤摊对于他瘦长的身高来说过于小巧的摺叠板凳上。 香气飘来,是梁宇晨又点了一盘烤魷鱼。 看得出他和许若彤还未聊得尽兴,两人都因为喝啤酒有些上脸,皮肤被烟雾和灯光照成了红柚子似的顏色。

这个画面莫名其妙地长久地留在了邱野的记忆里。 那导致他每每回忆起他们四人初遇的时光,都会觉得那段时光和红柚子一样热烈,香甜之中带有一丝酸涩,然后,随着他回忆的深入,苦味便逐渐显现。

第二天中午,四人约在学餐吃饭。 邱野对于梁宇晨连续和同一批人吃两顿饭感到惊讶。 如果这世界上有那种每顿饭要和不同的朋友一起吃,看谁能保持最长时间的比赛,梁宇晨一定能永远蝉联第一名。 一起去学餐吃饭这件事,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概是最高效的社交活动,但于邱野而言,他的学餐同伴有且仅有梁宇晨一个——除去系里导师偶尔组织的不得不参与的聚餐,或是交响乐团的排练后无法回绝的一句「一起去学餐吧」,除此之外,他只会自己去打发三餐。

可当一张桌子的四个位置坐满的时候,邱野觉得一切也没那么糟。 对于身边直径一米内突然塞进来三个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目前感觉良好。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嘿,老妈,你瞧,我现在也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了。

「…… 可以吗? 」

「啊?」 他突然回过神来。

谭子墨在认真地看着他,勺子里还放着刚刚舀好的红烧肉拌饭没吃下去:「我刚才问,」她说,「一会儿可以去你们的音乐教室看看吗?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就快赶上红烧肉一样红了。

邱野连连点头,一边暗自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刚才走了神。 「当然可以!」 他没控制住音量,即便是在这乱哄哄的午饭时间的学餐里,都引得旁边座位的学生侧目。 他攥紧双手,赶忙压下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当然,当然可以。 」

邱野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很晴,异常热烈的阳光像烧红的铁浇进音乐教室里。 他出了很多汗,不停地撩起短袖下摆去擦额头,却越擦汗越多,最后那些汗把他的鬓发黏在脸侧,又顺着头发弯弯曲曲地流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那感觉痒痒的,让他好不舒服,但他只是忍着。 坐在音乐教室的第一排座椅上,他拿了自己的萨克斯管,还有一把教室里备用的小提琴。 他把小提琴递给谭子墨说:「你还会吗? 」

谭子墨点点头:「暑假的时候稍微练了练,又捡起来一点。 不然我连五线谱都不认得了。 」

邱野笑出声来:「他们之前让我加交响乐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他几乎可以说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己的萨克斯管,「我当时从家里翻出来我这个落灰的萨克斯管,恶补了几个礼拜呢。 」

萨克斯管金色的表面映照出他稍微有些扭曲的脸。

「不过,好笑的是,小时候我爸妈逼我练琴的时候我讨厌死小提琴了。」 谭子墨訕笑道,「现在又灰溜溜地自己主动去练。 如果我当初能坚持下来,现在说不定已经走专业路线了。 」

邱野表示强烈赞同。 他狠狠点点头,说我也是小时候练了几年,然后跟我妈说我恨死萨克斯管了,我爸说我没用,学什么都坚持不下来,我就说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就是什么样子,你没用我也没用,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谭子墨的笑声很爽朗,她张开的嘴里露出两颗很尖很尖的虎牙。 谭子墨那副闷不做声的娃娃脸外表很难让人觉得她会发出这样的笑声,即便邱野只和她认识了一天,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出乎意料的笑声带着邱野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搅动着阳光,爬上被吹起来的窗帘,和风一起跳舞。

谭子墨举起小提琴,架在自己的左肩上,那里没有肩托,硌得她的锁骨有些痛。

「我暑假的时候练了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我可以试试。」 她有点紧张,但还是把弓放在琴弦上,心脏也随之更快地跳动起来。

第一个升c音被拉出来的时候,紧接着音乐就从弓弦的摩擦之间流出来,瞬间就溢满了整间教室。 邱野的心跳随着每一个音节的攀升而更加强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随即,他攥住了萨克斯管身,指尖摸上冰凉的按键,嘴唇小心翼翼地碰着吹嘴。

有很多画面从邱野的视野里飘过。 那些幸福的和不幸的,但大多是不幸的——当他在总是充斥着争吵的屋簷下勉强生活,当他的父亲夜不归宿,而母亲整日浑浑噩噩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不离婚都是为了你。

邱野并不明白,他很想说,妈妈,又不是我逼着你不离婚的,但结果好像错误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最终,邱野十二岁那年,在网路上被人诈骗差点被拐卖的事成为了压垮这个三口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父母终于从无尽的争吵中解脱了出来,而过错方依旧在邱野。

他被判给了母亲,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如果你能老实点听我们的话,不在网上看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和你爸也不会离婚了。 她好像恨他恨得牙痒痒,然后转过年去,又和别的男人结了婚,男人带来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陌生男孩,任性地夺去了属于他的本就不多的爱。

在这混乱的人生当中,他唯一感激的事情就是妈妈曾让他学习了萨克斯管。 他并不是一个拥有音乐天赋的人,也对音乐本身没什么热情,连音乐课的老师都对他没什么要求,教授的时候总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 母亲逼迫他学了五年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邱野上初二的时候,母子两人大闹一场,最终以彻底放弃这个乐器收场。

可音乐终归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父母离婚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刚巧遇上邱野的青春期。 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像所有「不良少年」那样沉迷网络,因为拨号超时多花了家里很多话费,又和母亲大吵了一场。 他被罚之后一个学期都不能再碰电脑,邱野急了,破口大駡,说怪不得我爸要和你离婚,你这个德行,哪个男的都和你过不下去!

母亲目瞪口呆了好一段时间,然后让他滚。

邱野便滚了。 他越想越气,在楼道里用拳头捶墙,把指关节锤出了血。 他想,爸爸还能跟妈妈离婚,但他却不行。 他被生出来,就和父母绑定了,可谁问过他乐不乐意被绑定?

他在街上步履疾驰,直到在深秋的傍晚汗水被风蒸发乾净。 晚风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想,或许,妈妈的人生中没有爸爸,没有生下他,会不会更幸福些?

那么,他将属于哪里呢?

就是那一天他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里面掛在墙角的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叫《新天堂乐园》的电影,画面里一个男孩在撕扯着一遝信纸,他莫名其妙被这个场景的配乐所吸引,觉得这曲子里有一股莫名的悲伤,于是就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鐘。 音像店的店员小妹说,帅哥,你想租这片子吗? 给你打个折,二十块你拿去。

这便是他和自己最爱的电影还有曲子相遇的故事。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把这个故事说给谭子墨听,那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 谭子墨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些笨拙地对他说,谢谢你跟我讲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实际上,邱野那时候已经不太在意很多事到底是谁的错了,就算他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又能怎样? 错误已经发生了,那么就这样吧。

此刻,十九岁的邱野只是沉浸在这首名为《爱的主题》的曲子里。 他和谭子墨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而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直縈绕在谭子墨身边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那闻上去就像他遥远的记忆里奶奶家养满了牡丹花的阳台的味道,混着泥土、草叶和花蜜的香味、还有晾晒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小提琴较为高亢的音调和萨克斯管的较为低沉的丝滑声音缠绊在一起,好像天鹅硕大的脚蹼划开水面,而他就坐在那隻天鹅背上,羽毛盖满他的身体,他的手垂下去,被带动着在水上破开一道口子......

不和谐的音符将他拽了回来。

谭子墨手上的小提琴已经垂下了。

「抱歉,我拉错音了。」

很多人拉错音的时候会很快略过并继续往下走,可显然谭子墨并不属于这类人。 她是那种犯了错就会彻底停下的类型。

巧合的是邱野也一样。 在他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中,他轻易就会放弃很多事,仅仅只是被人指摘了几句,放弃就会来的汹涌澎湃。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隻莫名其妙被安排参加动物跑步比赛的蜗牛,当别的参赛者轻而易举迈几步就走完了他一生都走不完的道路,而他拼尽全力只前进了一米之后被人碰到一下,就又彻底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去了。

而在那个时刻,他对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徒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抱歉,」谭子墨再一次对他表达了歉意,「我暑假才刚开始练这首曲子——」

「没事。」 邱野打断了她的话,急匆匆地问道,「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

谭子墨点点头,有点拘谨地笑了:「我高中的时候看了这部电影,很喜欢里面的配乐。 电影也很好看。 我很喜欢它描述的对于电影最淳朴的热爱...... 那种感觉,他们拥有的不多,但热爱就能将他们的精神世界填满。 」

邱野却不敢苟同。 他只觉得这部电影悲伤。 光是热爱有什么用? 无论电影里小男孩托托和放映员阿尔弗雷多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这些美好终归会被毁掉,不是吗?

此刻的美好会被毁掉吗? 邱野不清楚。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已经把此刻定义为「美好」,他更加不清楚。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关于《新天堂乐园》的解读说给谭子墨听,他只是附和着对谭子墨的感悟点了点头。 他并不想要在此显得扫兴,而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是个扫兴的人。

彼时的邱野还不知道,两年后,《新天堂乐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就叫做「cinema paradiso」的独立影院办了一场重映活动,作为他们两人最爱的一部电影,他和谭子墨相约一同前往。 他看电影前一天就开始紧张,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爬起来收拾书包。 他拿了两包餐巾纸,心想这样的电影谭子墨看到后面一定会哭吧,又检查了钱包,确认好自己带了足够的钱,因为如果看完电影他们想要一起去吃点什么,对吧? 他还听说活动现场准备了一些和《新天堂乐园》有关的周边售卖。 他说不定可以买一些什么送给谭子墨。

那是邱野第一次和另一个女孩一起看电影...... 在他这短暂的人生里,他也只冒出来过想和谭子墨一起去看电影的想法。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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