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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空与轮回

那是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关于梁宇晨这桩案件的相关文件。 在那些照片之中,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女孩。

「谭子墨。」 他在口中默念。 他之前没有认真看过这几个大学生的长相,此刻他迟疑着点开相片,盯着谭子墨的脸发愣。 那是女孩的生活照:歪斜的刘海,快够到肩膀的包包头短发,弯弯的,好像永远在笑的眉毛,和桃核一样,圆润却总透着一丝胆怯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无法自持的既视感涌上胸口,这股既视感是如此的强烈,他甚至能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直到案件完结,他与那个叫梁宇晨的年轻人就此别过,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谭子墨那么眼熟。 方滝并没能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录影店里时,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带一条闪亮亮的吊坠项鍊的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年少的方滝站起来迎客,女人却只站在成堆的碟片旁边翻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说,可以换一个电影放吗?

那时,电视里放的是《英雄本色》,刚好到了他最喜欢看的码头枪战的部分,所以对女人的要求很不耐烦。 女人却不恼,相当有耐心地说,如果同意换电影的话,她就直接买十张碟片。 方滝经不住诱惑,最终同意了。

vcd被放入另一部影片,是1988年上映的义大利老片《新天堂乐园》。 女人叮嘱他,一会儿会有个小姑娘来店里买碟片,希望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她。

最后,连十六岁的方滝也津津有味的看完了这部电影。

那是一部好片,并不输他最爱的《英雄本色》。

这一切都被坠入虚空的谭子墨看在眼里。 此刻,她得以看见整个宇宙。 她沉默地抚摸着贴在胸前的小男孩托托吊坠项鍊,黑色的领口醒目地留在眼底。

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那个「黑衣女人」,一直都只是她自己而已。

谭子墨脱力地落在无边无尽、无色无味又无形的海绵之中。 她说不清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再站起身来。 她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将视线挪到随便的哪个角度,都能够在铺陈在她面前的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看到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影。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这一生中的很多时刻,甚至出现在一些她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譬如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的那天,她看到黑衣女人就那样跟在十四岁的自己身后,破开西单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少女时期经常光顾的那家音像店里,和里面那个浓眉大眼、小麦色皮肤的帅气广东仔聊天; 「她」在很多个放学的傍晚,跟在接她回家的母亲身后,竭尽全力的目光望向母亲,黑色的连帽衫是那样的不起眼,轻易就融化进人群和晚霞之中。

「她」出现在大三那年她和邱野第一次去看《新天堂乐园》的那天。 他们在火锅店里,阴云追过来,吞掉了夕阳,抱住了站在餐馆窗外的黑衣女人。 「她」看着自己,一不小心,将不再年轻的脸映在了窗户玻璃上。

黑衣女人出现在那个闷热、空气凝结成固态的夜晚,邱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当场身亡,轿车的驾驶座在片刻之后空空如也——世界再次崩裂之后,她终于得以看到那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中所发生的故事。 在那辆空荡荡的肇事车辆的方向盘上,警方发现了谭子墨的指纹,而在车祸发生的时刻,谭子墨正站在街边。

然后,黑衣女人在地铁站里被谭子墨撞上。 她把邱野推下月台,然后在谭子墨的追赶之下躲进卫生间里。 她在卫生间里一个一个隔间找过去,却在正要打了照面的前一秒,那黑衣女人倏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谭子墨因为穿越回过去而错误地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之间,追赶着她的脚步,将邱野的性命残忍地夺去。

「为什么——?!」 她喊道,却发不出声音。

世界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被她无意之间创造出来的世界,它们尽数向她奔袭而来,千万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她没能经歷过的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呢? 她们又在经歷着怎样诡譎的、混乱的人生? 更为重要的——

黑衣女人到底自哪而来,又为何会沦为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杀人魔?

在她的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秒,这虚无的世界彷彿拥有主导意识一般,将无数影片输送至她的大脑里。 那是黑衣女人的一生,谭子墨很清楚这个。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知晓这一切的。 她只是知道。

她沿着黑衣女人这一生的时间线来到末尾,最终,世界将她的意识安置在一个房间内。 那里满是血,屋内一片狼藉,一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男人正胡乱拿床单擦拭飞溅在四处的血液。 转过墙角去,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罪行?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他好像看到了虚空之中正紧紧凝视着他的谭子墨,那双原本让她如此熟悉的眼睛此刻只溢满了空洞和无助。

「邱野!」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男人晃动着身子看向半空,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脚下差点绊了一跤,手上的血滴下来,在他修长的指甲尖儿上流连忘返。

「是我——!」 谭子墨喊道,可男人似乎无法再听到她的话了。 他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又返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认真地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脸上浮现出谭子墨很熟悉的表情。

她记得的??当他们一起在音乐教室演奏,当邱野捧起他的萨克斯管,金色的管身反射着窗外同样金灿灿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那个时候,邱野的脸上同样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股温热的如溪流一般的触感从胃里慢慢涌上胸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鼻腔。 那溪流鑽进鼻子里,给她带来一股猛烈的酸涩痛感。 谭子墨开始挣扎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上一世」的邱野的名字,却绝望地看着他将衣柜里的衣服掏出足够的空间,自己鑽进去。

胶带封上柜门,火柴擦过砂纸。

泪水滑下她的眼角。 谭子墨感到奇怪,原来,已经死去的自己还可以流泪吗? 她拚命地想凭藉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却觉得浑身的关节彷彿散架了一般,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眼球上还有脑子里。 泪水更多地涌出来,它们似是成了无形的液体,从眼眶边被人拽出来然后又渗透进她的皮肤。 那些液体穿过她的身体,将疼痛留在体内。 她愈是挣扎,那些疼痛就愈发剧烈。

「不要死!」 她尖叫道,拼命伸出手来,试图够到已经被封死的衣柜门,「邱野! 」

可一切都只是这虚无世界呈现给她的画面罢了。

谭子墨涕泪横流。 她说话磕磕绊绊,抽着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平行世界的邱野将自己关在衣柜里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她哭喊道,「为什么是我们? 」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落得了这样自相残杀的下场?

就是那一刻,她回过身来,看向在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之中,原本被邱野杀害的上一世的自己——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藏在衣服内里还带着那条小男孩托托吊坠的自己??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尸体凭空消失,跃入虚空之中。

她成为了「黑衣女人」,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恨意,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

火焰已经烧到了衣柜外面。 它彷彿变成了谭子墨眼前真实的火焰,烟灰灼烧着她的瞳孔,更多的眼泪随之流下来,可那火能烧到她,她却碰不到蜷缩在衣柜里,大概率已经丧命的邱野。 突然,邱野曾经和她讲过的一句话响彻在她的耳畔:「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

那是在谭子墨目睹了他两次死亡之后,执意打车送他回家的夜晚。 那时候,她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

谭子墨并不知道那时的邱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她可以确定,他在那时就准备将梁宇晨至于死地了。

当邱野开始对他们心怀杀意的时候,就是「黑衣女人」出现的时刻——她好像死神,在宇宙之间跳跃,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在邱野冒出仇恨的苗头之前将他杀害。 上一世的她,在被邱野残忍杀死后开始坚信,只有将邱野抹去,其他三人才能得以存活??

倏然间,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成为了下一个「黑衣女人」。

她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时间轮回之中。 她不清楚,在黑衣女人之前,还有上一个吗? 上上一个呢? 在那些世界之中,他们四人是否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彼此伤害,因此唤醒了邱野内心深处的魔鬼,然后跟着他一同跌入地狱?

衣柜彻底被火舌吞噬。 谭子墨终于不再挣扎,她只是看着,抬起手来,颤抖着试图跨越时空抚摸上那被烧焦的柜门。 隔着这扇门的,是那个属于上一个时间轮回的,杀害了三人的恶魔。 从这个角度来看,黑衣女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在她无意中的对抗之下,邱野并没有堕落成一个连杀三人的兇手——即便这一次的结局也并没有皆大欢喜。

谭子墨抬起头来。 她最后一次认真凝视着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这个——上一个轮回中自己死去的地方; 她最后一次奋力伸出手去,在虚空之中摸上那扇本应该毫无触感的被熏黑的柜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摸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铝合金制柜门的触感。 它很热,却依旧坚硬,又好像烧开的水。 谭子墨的心跳蹦出来,整个房间的死寂都扑向她。

那是夜晚。 窗外静得只剩下路灯看到了此刻发生在房间内超自然的一幕。 而当谭子墨尝试去打开柜门时,她又瞬间被抽离进了那片熟悉的虚空之中。

她很快明白过来??时间之神彷彿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开始行动,奋力地在这海绵之中前行。 看起来,神终于赋予了她真正的「超能力」,而不是像她生前时作弄她那般; 她的躯体虽然已经死亡,但却能够短暂地回到现实世界,只要不在那里做出什么出格的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她希望第一时间能够回到自己死掉之前的那一刻。 如果她能阻止邱野和梁宇晨的争吵,是不是就能够——

这正是上一个轮回里「黑衣女人」所做的事:她会在最终结果发生之前出现,除掉那个最坏的因数。 如果此刻她也这样做的话,不就正重蹈了「黑衣女人」的覆辙?

谭子墨的呼吸加重了。 「很多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邱野曾经这样说过,「如果你没办法回到读大学的时候,就还不如让我被杀掉。 「而事实证明,她需要回到更早、比大学时期更早的时候。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前。

最终,死后的谭子墨选择先回到了他们在碧瑶市declan下榻的那家温泉旅店的507号房间,就在邱野写完遗书,从窗户一跃而下之后。 彼时,邱野的遗书就那样躺在桌上。 就像方滝所说,那封信不长,是写给「他们的朋友」谭子墨的。 她亦步亦趋地走向桌旁,房间的尽头响彻着急促的敲门声,伴有梁宇晨恐惧而绝望的呼喊,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嘈杂呵斥。

邱野的字跡很乱,想来是在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赶着时间写完的。 想必,不出多时,员警就会破门而入了。 她紧张地看向房间的大门,又扭回头来看向桌面的那封写在旅店记事簿上的信。 双手颤抖着,她将记事簿拿起来。

「子墨,」开头这样写道,「我真的会死吗? 」

谭子墨能感觉到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眶滑落。 「啪嗒」,它们滴落到记事簿上,纸张暗下去,很快便浮起了褶皱。

「听到晨哥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惊讶的感觉。 或许我早已对此有所预料,或许我早就该死去。

如果我死了,很多人是不是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说起来,我很多年前就有过这种想法。 毕竟,如果你从小到大一直目睹父母每天都会因为奇怪的事吵个不停,然后你爸爸甩门而出,你妈妈就将她未发洩完的怒火转嫁到你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离婚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她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我有和你讲过,我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绑架犯拐卖了吗? 或许是讲过的,只不过我现在记不太清了。 那时,我家刚装拨号上网,我趁着我爸不注意,偷偷跑去玩贴吧,被一个人花言巧语地引诱着约我去千禧公园附近的商业街见面。 我当时真的被绑走了,被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记不清。 听我妈说,我好像是被关在一间便利店后面的仓库里,所幸是员警找到了我,因为这件事,我的父母终于从他们恐怖的婚姻中解脱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被拐卖走了,再也不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当我是死了,会不会对所有人都更好过些?

子墨,如果你没有认识我,你们是否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彤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你们并没有受到诅咒??被诅咒的人是我才对。

你说你一直在救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值得被你这样拯救?

如今,一切都晚了。 我写下的这封信再也不会被你看到。 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活得像一个正常人,能够随心所欲地表达我自己,咱们之间是否也不会有这样多的误会? 我是多么想变成一个外向的,讨人喜欢的,热情洋溢的人,可我做不到。 我曾经很怨恨这个社会是如此痛恨我这样的人,但现在,我想,人们是对的。

我也同样痛恨这样的自己。

最让我恨自己的是,子墨,你本应该有机会走出我的阴影,可最后,你还是被我害死了。

虽然,你再也看不到这些话了,但事已至此,我还是想说: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在地铁上遇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幸运的事。 或许我没能表现出来,我天性就是这样让人讨厌的样子,但你想像不到我有多么喜欢你。

??又或许你能够看到呢? 这很难说。 我虽然不信鬼神,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切都有可能。

这一世我们缘分未到,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

谭子墨愣愣地抬起视线。 邱野曾和她讲过他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的事,可他没有说过这是因为他差一点被绑架了。 那时,刚刚步入青春期的邱野和当年的她一样,在网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们在论坛上聊了一段时间,然后约到了闹市区见面——

整个故事都是如此类似,而谭子墨能感觉到自己已然死去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在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之后,她曾在网路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台南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团伙落网地点在屏东,正是邱野的家乡。

突然开始有人撞门,然后是一阵拉扯和窸窸窣窣的争吵,「滴滴」,门锁响了一声,似是有人刷了房卡。 可房门被门栓掛住了,只能开一道五釐米宽的缝。 谭子墨浑身绷紧,双手攥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眼看着有人又开始撞门,尖叫声和怒吼声交叠在一起,在那之中,她能分辨出有的声音来自梁宇晨。

破旧的门栓被撞掉的那一刻,谭子墨的心跳被拽到了嗓子眼,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某个藏匿的角落,却在刹那间,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后脑勺上的头发,把她倏然抽离回虚空之中。 她眼看着自己的视角升高、升高,与现实世界的距离变大、再变大。 最终,那间旅店507号客房在她眼中变成了蚂蚁一样小。

客房里,警察、旅店经理和梁宇晨一起闯进去,却只看到了那被泪水染湿又干涸的记事簿上的纸张轻飘飘地飞起,又软绵绵地落下。

谭子墨俯视着自己脚下所有的平行世界如川流不息的道路。 她的身体突然平静了下来,无法体察到自己的眨眼、呼吸亦或是心跳。 她俯视着一切,好像掌控时间的神。

邱野是对的。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

再见。 她在心里默念。 平稳住呼吸,她抬起手来抹了抹脸。

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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