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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二十九

范范说:“有啊,上午有一个男人过来了,抱着我哭了很久。”她接着说,“他拿着一束百合,穿了一身黑,戴了墨镜,我和他说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復生,结果他抱着我说谢谢,和我说他终于听到梵音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笑了:“你是观音菩萨转世?”

范范哈哈大笑,皱了皱鼻子,怪声怪气地说话:“菩萨说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们一起笑出来。一阵温暖和煦的风过来,吹着广场上的野草,野花。我抬头看天色,万里无云,天空低得像在我们头顶。

我问范范:“有人和你合照吗?”

我道:“看吧,搞艺术是没法赚钱的。”

范范哼了声,伸出胳膊,拍了拍观音像,说:“金钱只是一种慾望,任何慾望都会让灵魂变得笨重。”她大声说,“我们要做灵魂轻盈的人!像冬天的雪花一样!”

我说:“可是雪会化的。”

“那有什么关係?”范范看着我,“人也会死啊。”

我抓了抓太阳穴,说:“雪的融化和人的死亡好像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范范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死亡是一段过程,可以分成好多阶段?雪明明只要一瞬就可以融化,很具体的一瞬。”

她说:“一个人的死亡不就是一片雪翻来覆去地融化,融化了好多次吗?一个人的死亡是同一个瞬间不停重演,重演了上百上千次。”

我拍拍她的头,说:“你的灵感来了,快点记下来。”

范范扬起嘴角,朝我吐舌头:“你知道吗?早上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说我不正常,骂我疯子,精神病。”

我问:“那你怎么说的?”

范范抬头看向天空,大声喊着:“我不是精神病!我是艺术家!”

我也对着天空喊出来:“你是艺术家!”

范范笑着喊:“我们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艺术家!!”

周围没有人,我们乱七八糟地喊了一阵,喊到呼吸加快,嗓音变哑,喊到两个人都笑出声音,再也笑不动,才没继续喊了。

范范甩甩头,把头靠在观音像上,轻叹了声:“真的要死了!不是笑死就是累死!”

我说:“你这话最好不要让严誉成听到,不然你一口一个死字,他会觉得你心理阴暗,思想扭曲。”

范范嗤嗤地笑了阵,抬了抬眉毛,说:“你很瞭解他嘛。”

我耸耸肩膀,没说什么。范范看着我,岔开了话题:“国外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葬礼上放《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太没创意了吧!等我死了,我要放《月亮河》,就放wherever you're going,i'm going your way那两句。”

她补充:“翻译过来就是,无论你到哪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笑得停不下来。我说:“你太坏了。”

范范也笑。她笑着举起观音像的上半身,从观音像里跨了出来。她的衣服裤子都沾着灰,鞋上黏着沙子,全身都是脏的,只有脸还乾乾净净,一尘不染。她搂着残缺不全的观音像,好像重新出生了一次,好像被这个世界重新分娩了一次。

范范衝我飞了个飞吻,说:“我打了个电话给你,你就来了,我好感动!”

我摇头:“屋里太闷了,我正好出来透透气。”

范范笑着拱了拱我,说:“看来严公子不行呀,怎么还没帮你改掉嘴硬的毛病?”

我抓抓胳膊,没接话。范范把怀里的观音像拼了回去。我以为观音像会倒,但它只是晃了两下,随即稳稳地立在风里。范范挽过我的胳膊,叫我的名字:“应然。”她问我,“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大一点了?”

我笑着看她:“那你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也千万不要再带着睡衣来找我。”

她愣了愣,接着咯咯地笑出来,乐不可支:“你和严誉成是不是共用一个大脑啊?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很严肃地威胁我,不让我带睡衣去你家过夜!”

我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摸到了菸盒和打火机。我点了支菸,说:“是吗?”

范范点点头,和我装哭,一抽一抽地说话:“你不知道吗?他对我很兇,背地里经常欺负我,不讲理的。”

我看着地上,咬着菸,和范范往前走。她拖着观音像,一路都乒乒乓乓的,闹出好大的动静。还好天河广场没什么人,不然我们可能也要被人拖着走。

我们走到了一排花架下,花架上什么花都没有,光秃秃的。阳光从花架的缝隙漏下来,我咬着烟,挡了挡眼睛,范范拉了拉我的手,说:“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来,吹了会儿风,晒了会儿太阳。抽去一支菸后,范范才和我说:“骗你的,严誉成对我很好,他才不敢欺负我。”

范范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世界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他一碰到你就没辙。”

我笑笑:“你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什么恶人啊?你们怎么会是恶人呢?你们只是不懂怎么去爱人,怎么被人爱。”她叹息,“不过我好像没资格说这些,因为我也不懂。”

我点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范范靠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分久必合。”

范范小声嘀咕着:“分分合合,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我看向范范的眼睛,看到了一双狡黠的瞳孔。那瞳孔黑油油的,像藏着一片黑夜,黑夜里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猎人。我的手上忽然一震。

我感觉得到,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已经看穿了我,看透了我。

她在等。她抓住了一片雪,但她还要等待一个瞬间。

我避开了她的眼睛,而她抓住了那个瞬间。

她说:“严誉成对谁都很好。他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你能感觉得到吧?可是他对你的好,和对我的好,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你知道的吧?”

我说:“他脾气那么大,什么时候对我很好了?”

范范说:“他喜欢你啊,你知道的。”她又说,“当然了,我也喜欢你,喜欢他,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他,和你对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你想过自己是怎么看他的吗?”

我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没抬头。范范的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我,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她的触摸让我想起一些东西。我是真的想起来了,不是在找藉口逃避话题。我想起的是一档电视节目,国外的五位摄影师跟踪拍摄大半年,揭秘一个人气马戏团的幕后故事。我记得在表演开始之前,驯兽师就是这么安抚狮子的。那些狮子被抚摸得很温驯,趴在了人的脚边,不会咬他们。

我的脑袋太乱了,一下想起了太多东西,广场上的阳光,微风,鸟鸣又全都干扰着我,让我更难静下心来思考。我好像跌进了一座迷宫,这座迷宫很黑,很长,一直变化,一直延续,没有尽头,没有光,我一个人在里头摸索,摸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那是同一个瞬间重演了多少遍。

范范刚才说的是严誉成对我很好吗?他不是一看见我就皱眉,一和我说话就来气吗?我们沟通不了,所以最好保持沉默,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我怎么看待他?他就是他啊,我还能怎么看待他?我应该怎么看待他?

他不是很多年前,一个暴雨的午后,在泳池边被雨淋得很溼,脸上,耳朵上,头发上全是水,生着闷气,埋怨我连天气预报都不看的人吗?

他不是很久之前,在巴黎的深夜,可能和路天寧吵了一架,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动也动不了,最后拨出我的号码,吵醒我,不道歉,也不说话,一个字都讲不出的人吗?

他不还是五月份的时候,不断去各种店里买各种东西,下班之后送到我住的地方,如果我在,就打电话喊我下楼取东西,如果我不在,就守在不同的宾馆门口,等我完事出来,带着一身菸味走过来,让我拎着东西和客人走回去,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一次又一次打扰我,给我添乱的人吗?

从前,他是我的朋友,邻居,同学,而现在,他是我不在乎的,应该避开的,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我觉得他烦人,刻薄,阴魂不散。他自己一个人待在伊甸园里享受生活不好吗?他干嘛非要摘树上的苹果给我,干嘛非要一遍遍来地狱找我,提醒我我真惨,真失败,真不幸?”

我组织不好语言,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了,一时有些气恼,把胳膊压在了腿上,撑住自己的额头。

我喘了口粗气,继续说着:“他自负,他滥情,他才是消极生活,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吧?他对遇到的每个陌生人都很好,太好了,内心全是善意,全是信任。他去酒吧,夜店,他可以和所有人讲自己的感觉,剖析自己的过去,他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故事,成就,人生。我不行。”

菸烧完了,烧到了我的手,我扔了它。我舒出一口气,放下胳膊,范范的一隻手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摸到我的脸,说:“你怎么哭了?”

我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哭,我只感觉到许多情绪正左右着我,让我失去平衡。陈哥以前特意嘱咐过我们不要有太多情绪,到时候服务显得不专业,害人也害己。他是对的。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应该学会麻醉自己,忘记身体里还有心的存在,忘记它有知觉,会跳动。

我以为我学会了,我还以为我学得会。

范范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观音像在风中倒下去,摔出了好多裂缝,像一个人的一颗心,千疮百孔。但它没有碎,一阵风推着那些蓝色的粉末升到半空,又把它们吹散了。

我以为我没有把希望寄託在别人的身上。我以为我没有对神明许过愿,没有对恶魔低过头。

我的手机响了,是严誉成的电话。我没接。

范范抱住我,摸着我的背,手心暖烘烘的。马戏团里的那些动物也会觉得人是很温暖的吗?它们是不是也想过挣脱项圈,逃出笼子,最终却还是怕痛,还是觉得不捨?

我根本搞不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范范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头发,右手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心是暖的。她说:“别担心,你是很完整的人。”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说:“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永远在推翻自己的决定?你明明都决定放下过去,放过自己了,但是过去总也不肯放过你,好像一个幽灵。”

我的手机终于不再响了。范范叹了口气,说:“我们和幽灵最大的不同是我们还有感情,还会爱。”

“这样说也不对。”她握住我的手,说,“以人的视角看幽灵,当然会觉得幽灵没有人的感情。但是,也许幽灵也有感情,也会爱呢?只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听到过幽灵说话。”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们可能都是幽灵,我们可能都不存在,我们可能都活在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的幻想里,但是……”她长长地叹息,“爱一个人还是要说出来啊。”

那一瞬间,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一片雪,顺着她的目光飘了很久,很远,终于落到了一个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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