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185章 玉碎月下
“两年后,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讯。”
谢翊手中的信颓然而落,本该轻如灯下细尘,但在这一刻,却若惊雷乍响, 隆隆碾过耳畔。
“谢皋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却知道, 芸娘她,死于......绝望。”谢翊也同样慢慢闭上了眼,尾音颤抖不止。
“死于, 一个母亲的绝望。”
室内骤静, 但窗外风声忽起, 呜咽似悲鸣。
沉默许久之后, 谢翊陡然睁开了眼,以手靠近案边的烛火。
火焰微微摇曳, 热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却没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审判一般接受这火焰带来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就如芸娘所说, 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是个满手罪孽的卑贱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带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剧烈地晃动,案上累累文书、张张信笺四散,连同笔墨砚台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书、信笺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谢不为蓦地睁开了眼,想要上前搀扶谢翊,却被谢翊抬手以止。
他躬着身, 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缓慢地喘息道:“我对不起的不只有芸娘,还有谢皋,还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亲早产,以致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谢皋,要在忍受与亲生孩子分离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将你抚养长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来自所有人的疼爱、喜爱,凭白遭受了许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谢皋在为我付出一切之后,还要替我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他抚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紧,却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来,这些罪孽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鞭笞着我,使我没有一天能够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但这也是我应受的惩罚,一个罪人,本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缓缓抬起了眼,望向了谢不为,眼底神色复杂,“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我的罪孽实在太深太重......”
“叔父。”谢不为迎上了谢翊的目光,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疑问。”
谢翊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谢不为,望了许久。
彼时,谢不为独在窗下,整个人已经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体发凉。
像一块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谢翊则在案边,一盏烛灯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后无尽的昏暗,只将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像经年的雪,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对视,却并未劝阻谢不为分毫,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叔父,我有一个疑问。”
终于,谢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协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郎,你有何疑问。”
“自来此处,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对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谢不为突然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明日,我会穿上叔父为我准备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礼,而叔父也会作为我最亲的人,亲手为我加冠,为我祝福,还有疼爱我的阿姊陪伴在侧。”
“那时,我......便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闭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绪,却没有成功。
“而现在,我却有些分不清,叔父对我的好,是出于赎罪、出于愧疚、出于补偿......还是仅仅出于我与叔父之间的......亲情。”
“那个稳婆说,她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得到解脱。”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与煎熬之中,听起来潮湿又酸涩,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只是一种负累吗?”
谢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和缓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不为’吗?”
他没有等待谢不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说了下去:“你应当不知晓,这‘不为’其实出自两个典故。”
“一为《孟子》,道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微微叹了一下,“这确实是我对自己的警省,是要让我时刻记住,我身上所担负的罪孽。”
但一语毕,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下来,一句一字,皆饱含深切的关爱之情,“但这第二个典故,却是出自《论语》,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他徐缓地看向了案上的烛灯,火光随着他的气息摇曳在他的眸中。
“这是,我对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惧前路的困难,坚定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成为光耀千秋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