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4友情
“你来真的?”方茹也觉得有点好笑,她白了老沉一眼,把脸别了过去。
“来嘛。”老沉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再闹。”方茹举起拳头,假装要打老沉的意思。
“来,打这里。”老沉跨到她面前,在胸口画了个叉。
“我去……”正当老沉打算去拉方茹的手时,方茹大叫道。
是的,那人掉下去了,是老齐。得亏秋天的河水不深,河道差不多已经是见底了,不然,不会游泳的老沉,再加上老齐那像发酵过度的身材,大概率那个中秋节他就去另一个世界了。老沉跳进去后,从后面托住老齐的上半身,保证他不会溺水,方茹在岸上边喊救命边打医院的电话,当老齐被医生拉上来时,老沉发现自己都被冻僵了,他也一并去了医院。老齐的老婆带着女儿来感谢老沉一家,老齐不仅仅是喝醉掉河里那么简单,常年烟酒给他的不仅是职业象征,还有脑梗,老齐那天喝得多,顺带也脑梗,若不是老沉,那老齐确实是去另一个世界了。
“行啦,别那么客气,你只欠我家一顿中秋节的饭而已。”老齐出院后,三番五次上门来感谢老沉,搞的老沉都烦了,老沉便这么对他说。再后来,每个中秋节老齐都要邀请老沉家过去,即便是老沉推脱说要在自己家过,老齐也一定会给他送点东西过来。
“你啥时候让我救你一回,我们才算扯平。”老沉指着满桌子的菜说“扯平了”的时候,老齐严肃地说。
说曹操曹操到,老齐在外面轻轻敲着门,轻声细语地喊“老沉,是我呐……”像极了半夜偷出门约会回来的兄弟,在偷偷喊另一人开门。
一进门,老齐就直勾勾地盯着老沉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眼珠在不停打转,似乎他的内心此时有多个方案在猛烈搏斗着,或者他在演练如何把老沉捆到医院的场景,或许,他说要救老沉一回才算扯平是他的真实想法。或许,老齐等这一天很久了吧。老沉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老齐也向前靠了靠,他还把袖子向上拉了拉,换了一只脚对着老沉,像要准备把他扑倒那样。
“你别闹,我先跟你说。”老沉指着老齐吼道。
“我闹什么?”老齐死死盯着老沉道。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沉又向后退了一步。
“老齐我告诉你,你休想把我捆到医院去。”
“那你盯着我,还摆出这个姿态来,你不是想捆我是想干嘛?”
“别扯淡。”老齐朝老沉走进了几步,两人之间就只剩下一步的距离了。
“说实在的。”老齐拍了拍老沉的手臂,又戳了他肚子一下后继续道。“你说,你个老混蛋这么生龙活虎,我根本不相信你是……”刚要提到那两个字,老齐顿了顿,他挠了挠鼻尖后便走到沙发边,顺势坐了下来。
“那天你在的了,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个小年轻给我们看了片子的。”老沉也有点难过起来,他这人吧,虽然一直说自己不怕,他没遗憾了,但真的要自己面对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讲也不是很好接受。
“这倒也是,我说老沉,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待着吧,我也有点不放心啊。”
“你个老混蛋,你又想损我是吧,我觉得,还是去医院住一下也行,大不了我在边上开个床位陪你。”
“哟,老齐,你把医院当宾馆了啊,想开就开?”
“怎么不可以?我搬一个椅子去那里睡觉没问题吧?”
“别闹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成何体统。”老沉捏了捏衣服包包,他想收到消息,儿子的消息。
“得,我睡走廊好了吧。”
“我不去。”老沉说完,便走到老齐对面坐了下来。
“替你儿子想想,替方茹想想,还有你那宝贝孙女。”
“我是为他们想啊,如果是真的,把钱花进去了,结果也只是延缓了一段时间而已,划不来的啊。”
“什么划不来啊,时间是最宝贵的,你可以多很多时间跟家人在一起,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是爱,爱是花钱买不来的。”
“真的?”老沉朝老齐方向凑了凑,戳了他膝盖一下,然后笑着靠回到椅子上。
“你个老不正经的,你现在……”老齐噗呲笑出声音来,他笑了几声后,便开始把笑活生生憋了回去,直到脸都通红了,才拉长了脸继续道。“我不跟你开玩笑,听到没。”
“我知道。”老沉看到老齐一脸的严肃后,也开始严肃了起来。
“那你还是考虑下,去住院比较合适。”
“嗯,老齐,我想过的,有个大前提我要跟你讲,生活,光有爱是不行的,你也知道。你说,我存的那点钱,就只够我把房贷全部还完,还完了,给我儿子,给方茹留了个安稳的港湾。如果,我去治疗,结果是把钱全花了,起码房子也要卖了去治疗。最后我只能毫无尊严躺在床上吃喝拉屎,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状态,而且,除了拖累他们以外,留不下什么来,这是我的想法。”
“是,我知道,但老沉,如果你不去,不治疗,他们都会内疚很久的。”老齐凑过来拍了拍老沉的膝盖。
“不会,我先跟他们讲清楚就行,就像方茹去照顾我孙女那时候一样,讲清楚就行。”
是啊,那时候,儿子给方茹打了电话,告诉她儿媳妇还有两个月就临盆了,他也按耐不住想见到孩子,本来只是分享一下喜悦的心情的,后来商量了半天后,儿子和儿媳妇都同意让方茹过去陪伴照顾一下,主要是方茹想尽可能第一个看到自己的孙儿。“爸,你也一起来吧,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书,你可以来悠闲读书,别和我妈分开。”老沉说等孩子生了再去时,儿子在电话里头跟他这么说,儿子还补充说,老沉过去就是修养而已,家里没什么事儿要做,他们还请了保姆帮忙做饭和打扫卫生,如果老沉怕无聊的话,儿子可以给他介绍下那边的华侨,和老沉一样年纪也有相同爱好的人挺多的,儿子还给他念了好几个名字,甚至把不太会中文的儿媳妇拉了过来,在视频电话里,当她听到一个名字时便开始点头。后来老沉解释清楚了,他让儿子别多想,他只是不想去不熟悉的地方而已,他也不想结识新的朋友,再说,他的生活真的不无聊,他在这边有朋友的,让儿子放心。后来,确实也没人内疚,老齐给方茹发消息的次数比老沉还多,但多数时候都是拍老沉在他家狼吞虎咽的照片,刚开始,方茹单方面让老沉少吃点肉,后来,索性让老齐家少做点肉,多做蔬菜,免得老沉吃出个脂肪肝什么的来。
老齐这人吧,咋说呢。老沉有时候在想,他不去墨尔本,是不是因为他也不想丢下老齐一个人在这边,等我们老了后,很难再去交新的朋友了,不管是有多少共同语言,有多少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都很难交朋友。而我们年少时的友情,却很容易建立,也很难被忘记。唯独老齐,他让老沉觉得,像他第一次得到友情时那样的感觉,他喜欢和老齐恶作剧,喜欢和他聊很私密的话题,有时事后想想,老沉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老齐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友谊。
“哎,我问你个事儿。”有一天在老齐家弹琴,老齐边捣鼓音响边问。
“什么时候你真的感觉到老了的啊。”
“六十岁的时候吧。”老沉边拧吉他弦边说。
“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你老了呢?”
“这倒是真的想不起来,只不过是过六十岁生日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那你是幸福的。”老齐摇摇头。
“我四十二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老齐把拾音器的插头重新换了插孔,边说边走到老沉边上。
“你不会也是过生日的时候觉得自己老了吧。”
“不是。”老齐摇摇头。
“那是什么事情?”老沉好奇地问。
“是这样的,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到我老婆穿了个性感睡衣,我一看就来了兴致,我就凑过去了……嗯,我们就……”老齐捏紧拳头,用力向前打出去,来回打了好几次,然后继续道。“可是,等我……嗯……的时候,我居然抽筋了,我那一刻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哪抽筋了?”老沉觉得不可思议。
“这。”老齐指了指屁股,然后用力在上面来了一巴掌。
“好吧,那我没太注意过这个事儿呢,也没你说的抽筋过。”老沉开始在吉他手爬格子。
“所以嘛,你老小子可以的,比我老的慢。”
再后来,老沉和老齐没事儿就聚在一起玩,即使过了十年,他们也只会弹唱一首老歌,每次唱很多遍,直到饿的唱不动了才放弃。两人实在找不到玩的就抄佛经,其他活动没怎么开展过,老沉本打算试试钓鱼的,老齐否了,他很讨厌钓鱼,年轻时候在事业单位,总是假装自己很爱钓鱼,直到他的老领导嗝屁了,他才从钓鱼这个运动里解脱了出来。老沉喜欢去爬山,他总拉上老齐,两人每次都是爬十分钟的山后,开始抱怨自己的装备太差,然后去户外用品店看上两个小时的装备,再去拉面馆吃面,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老沉,你看,都我们这年纪了,这一天迟早来,我们走了,是一了白了,但这不是结束,这是活着的人痛苦的开始,他们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我们,会在吃饭时给我们多留一双筷子,会在睡觉时心里给我们说晚安,会在难过时对着空气问我们在那边过的好不好,这些你都经历过,而每一次发生想我们的念头,都是他们痛苦的累积。你想,如果你去医院,你老婆儿子都放心些,对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你说还房贷的事情,我觉得,你是不是没必要考虑这个了,物质,在我们这年纪真的不重要了。”老齐继续跟老沉讲着道理,即使老沉一再坚持说,跟方茹和他儿子解释清楚就好了,但老齐没打算放弃。
“是啊,队长,你说的我都懂。”老沉说完便起身,去泡了两杯茶,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
“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我劝你去医院。”老齐喝了一口后说道。
“去了也改变不了结果,只不过是让痛苦的时间变长了。”
两人为这个事争论了一番,甚至还交换了一下他们变得成熟的经历,老沉觉得,人要变的成熟是需要经历很多事情的,并不是像果实那样长到某个时间点就成熟了,这么说吧,有人十几岁就成熟了,有人几十岁了还成熟不了。而老齐是反过来想的,他认为人变得成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在某个重要的事情上快速决定,往好的方向前进,那就是变得成熟的表现。老沉否定了他的观点,继续回到要不要去住院的这个事情上来讲,变得成熟,并不代表老沉要做出去住院的决定,他决定不去住院就是成熟的表现,老齐整个过程压制着情绪,但他起伏的胸脯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好好好,老沉,你这样,你要不问问你儿子,看他的建议是什么再决定好吗?”
“行吧,我先去上班,你要不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你那边我去扫。”老齐说着便站起来,朝门走去,他走到门外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探头进来对着老沉补充道。“如果有什么事儿……”他挥了挥手里的手机,然后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