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重回故地六
正月初六的午后,瓯江城的年味还没散尽,老小区的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响,混着杨诚实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裹着江南冬日里特有的湿冷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温羽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小团子温晧仁软乎乎的小手,墨镜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窝,旁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只有身侧的夜莺能察觉到,他搭在膝头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今天是他们要动身去川府城的日子。
“羽凡,你再尝尝这个酱鸭,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我今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路上带着吃,飞机上的餐食哪有家里的合口。”郑小燕端着一个油纸包从厨房出来,不由分说就往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里塞,眼里满是不舍,嘴上却还笑着,“到了川府城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别让我们跟着担心。”
“嫂子,不用再装了,包里都快放不下了。”温羽凡循着声音侧过头,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们就是去趟川府城,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忙完了,带着柳馨和孩子再回来看你们。”
“是啊妈,羽凡叔他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都快把家给搬空了。”杨耀笑着上前,帮着把包里的东西归置整齐,又看向温羽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羽凡叔,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杨诚实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装着土特产的纸箱用胶带封好,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关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温羽凡,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川府城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扛,有事记得给表哥打电话。”
“我知道了,表哥。”温羽凡点了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当年他从瓯江城仓皇逃离,是这个表哥站在巷口,红着眼眶送他离开;
五年颠沛流离,物是人非,也只有这个表哥,始终把他当亲弟弟看,永远在瓯江城给他留着一扇回家的门。
下午两点多,网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温羽凡的车留给杨耀了)。
杨诚实一家人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又站在路边挥着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温羽凡坐在车后座,微微侧过头,灵视无声地铺开,将那道站在巷口的身影收进感知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轻轻收回了目光。
怀里的小团子咿咿呀呀地抓着他的墨镜,小胖手软软乎乎的,温羽凡任由他闹着,指尖轻轻蹭了蹭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心底那点离别的怅然,瞬间被这软乎乎的触感抚平了大半。
“困不困?靠在我肩上歇会儿吧。”夜莺侧过身,伸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水,“到机场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没事。”温羽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就是在想,当年和金满仓开着那辆破车,从瓯江城到川府城,走了整整七天。现在倒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
夜莺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
她太清楚金满仓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意味着什么。
当年一路生死相伴的兄弟,最后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的底牌尽数卖给了敌人,差点让他死在叶擎天手里。
这份背叛,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飞机在下午四点准时起飞,穿过厚厚的云层,朝着川府城的方向飞去。
客舱里很安静,小团子趴在夜莺怀里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温羽凡靠在舷窗边,墨镜后的眼窝对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灵视能清晰地捕捉到云层下连绵的山川河流,和当年开车入川时,一路看到的风景渐渐重叠。
他想起那年在高速服务区,金满仓笨手笨脚地给他换药,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碘伏倒多了,疼得他额角冒冷汗,那人慌得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想起秦岭那场暴雨,两人窝在车里分吃一桶泡面,金满仓把唯一的卤蛋推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想起那年在酒店,他冲出去救人,金满仓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第一时间跟着收拾东西,喊着“命要紧”,陪他连夜逃离。
那些一路相伴的画面,有多真切,最后一晚,金满仓扒着墙头喊出天星剑弱点的那一刻,就有多讽刺。
温羽凡轻轻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夜莺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靠过来,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别想了,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温羽凡睁开眼,唇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只剩下几分难言的唏嘘。
三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飞机降落在川府城双流国际机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走出航站楼,川府城的晚风裹着潮湿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街边飘来的火锅麻辣香气,和瓯江城的湿冷截然不同。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流光溢彩,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满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和五年前他初到这里时,没什么两样。
“先生,我们现在直接去酒店吗?”夜莺推着婴儿车,另一只手稳稳牵着他的手腕,低声问道。
“嗯,直接去。”温羽凡点了点头,报出了当年那家酒店的名字。
网约车在川府城的主干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温羽凡的灵视扫过路边鳞次栉比的商铺,扫过嘉陵江边亮着灯的吊脚楼,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
五年了,这座城市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就像他自己,当年是个带着一身伤、仓皇逃命的新人武徒,如今是双目失明、却站在武道之巅的体修宗师,身边有了爱人,有了孩子,可当年那个陪他闯过这条生死路的人,却早已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四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
依旧是那栋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块被打碎的金箔,璀璨得晃眼。
门前的大理石台阶被冲刷得锃亮,两侧的旅人蕉依旧舒展着阔大的叶片,门廊下的旋转门不停转动,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躬身迎送着宾客,皮鞋擦得锃亮,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门口的侍应生、门童,早已换了新面孔。
酒店向来只留年轻漂亮、身形挺拔的服务员,几年一轮换,当年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侍应生,早已没了踪迹。
如今迎上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制服熨帖,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恭敬地拉开车门,目光落在温羽凡身上时,没有半分当年的轻蔑,只有职业性的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