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