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
叶暮当机立断,手臂穿过叶晴腋下,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搀稳,对眼神还在飘忽的苏瑶略一颔首:“苏姑娘,我们先去那边透透气。”
她半扶半架着叶晴,朝着寺庙侧面通往内部杂役区域的角门挪去。
幸而叶暮前世今生对宝相寺的布局了若指掌,抄着小径攥她去了净房,叶晴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四妹妹,你在门外吧?”门内很快传来叶晴虚弱的声音,瓮声瓮气,“这里头有点暗,你别走远。”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叶暮背靠着冰冷的外墙,定了定神,方才的疾走让她腿伤处隐隐作痛,“对了,方才在前头,怎不见二奶奶陪你?”
门内传来窸窣和压抑的闷哼,过了片刻,叶晴的声音才断续传来,“母亲身子重,托大伯母带我来的。一到寺里,大伯母就去找方丈了,所以你没瞧见她。”
叶暮初时没觉怎样,反过一思,才想通关窍。
皇太后是王氏姨母,今日御驾亲临,太后必然会召见这位外甥女叙话,届时,王氏定将叶晴带在身边,一同觐见在侧的太子。
原来周氏打的是这个主意,用此方法,将三姐姐推到太子眼前。
只是三姐姐此刻不还有南国公府的婚约在身?见到了太子又如何?
除非周氏说服了王氏一同做局。
王氏在皇太后面前故意不提婚约,只需将叶晴当作一个乖巧可人,尚未许配人家的侄女引荐,言语间略加夸赞,皇太后年事已高,又是在佛前祈福的宽松场合,见到娘家后辈中这般温顺秀丽的女孩儿,随口夸赞两句,再正常不过。
只要太后的话头有那么一两分松动,流露出些许“这孩子瞧着不错”的意思,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客套,到了周氏那里,便足以被奉为圭臬,大做文章。
谣言一起,届时,想退南国公府的婚还不简单?一旦退了婚,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无论太子爷有没有瞧上,三姐姐都与东宫脱不了干系了。
只不过叶暮一直不明白的一点就是,王氏到底有何把柄在周氏手上。
她们从侯府赶出来也是,按照王氏的性子,对于这档子腌臜事,第一反应绝非急吼吼地将人扫地出门了事,而是必定会内部暗中彻查,就像查苏瑶一样。
可当时王氏的反应,虽有怒色,却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深究,几乎是被周氏牵着鼻子走,迅速定了她们母女的罪,将她们像丢弃秽物般赶了出去。
倒像是不得不妥协。
叶暮不得其解,里面叶晴无奈唤道:“四妹妹,这里头的草纸快用尽了,只剩一点糙纸,我用不惯,你能帮我去寻些干净的厕纸来吗?快些……”
叶暮不敢耽搁,立刻应道:“好,你且忍忍,我这就去寻。”
她往闻空小屋疾走。
而另一边的江肆见叶暮进了角门,未加思索,寻了个借口与同僚脱身,也跟着绕到了这僻静的侧方。
只是角门内路径分岔,草木掩映,早已不见了姐妹俩的踪影。
他正犹豫该往哪边去,却见一僧人在往大雄宝殿搬蒲团,他本不予理会,只是那僧人气质卓然,江肆认出是闻空。
江肆前世就对他心怀好奇,他头回听到此名时,闻空已是名动京华的国师,深得帝心,只为皇家占卜吉凶,推算国运,寻常人想求他一卦难如登天。
现今,他还不是国师,只是小有名气的僧人罢了。
江肆快步过去,帮闻空将剩下的蒲团一同搬入殿。
闻空并未认出这是那天同叶暮一道坐牛车的状元郎,彼时只是匆匆一瞥背影,未睹真容,眼下看他身上显贵常服,只当是今日随御驾前来祈福的某位官员。
闻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蒲团一一摆放整齐。
“您就是闻空师父吧?听闻师父佛法精深,尤擅卜筮推演,”江肆掸了掸身上的尘,“在下心中有一事,关乎一女子,缠绕难解,不知可否请师父帮忙合一合八字?”
合八字算是小事一桩,闻空未拒绝,带他去僻静边殿,“施主请随我来。”
殿内空旷,只设着简单的蒲团和一张矮几,燃着的线香散发出宁神的檀味。
二人相对跽坐。闻空取过矮几上备着的素纸与一截短小的墨块,以清水研开少许,提笔蘸墨,静待。
江肆缓道,“男命,乾造,庚寅年,腊月十六。”
“女命,坤造,乙未年,四月初八,卯时正。”
闻空垂眸,执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干支,指节微微曲起。
随即,他左手手指在袖中极快地盘算起来,指尖划过掌心,默推着繁复的星宿宫位与五行生克。
殿内寂静。
片刻,闻空抬眼,看向江肆。
“施主,此二人八字……夫妻宫牵扯极深,宿世纠葛,牵绊难断。”
“实乃孽缘。”
两世寻觅,机关算尽,竟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孽缘?
江肆不甘,若真有天命,何以让他重活一世?人力既可回天,区区八字命理,又岂能做得了主?
他不信命。
这和尚,说得未必准。
更何况,孽缘不也是缘?
只要能缠在一起,只要她的命运轨迹里始终有他江肆,是良缘佳偶,还是怨偶孽侣,又有什么分别?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他就强求,乱求,硬求,实在求不到就抢,总之,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好歹是他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