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指望

“您晕倒了,记得吗?”

林耀的眼神逐渐聚焦,他试图撑起身子,却被凤岁春轻轻按住肩膀,“别急,医生说要静养。”

段乘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林书记,您先喝点水。”

林耀小口啜饮着,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环顾四周,突然问道:“工厂那边……”

“赵德柱被赶走了。”段乘说,“招工的事暂时停了。”

林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凤老师,段老师,”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谢谢你们……其实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开这个工厂,就仅仅是为了村子能够赚钱?”

凤岁春捏着那叠成绩单,不知如何回答。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检查,打断了这场谈话。检查结束后,医生把凤岁春叫到走廊。

“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医生翻着检查报告,“长期过度劳累,心肌轻度缺血,血压也偏高。CT显示有轻微脑供血不足,这次晕倒算是个警告。”

等凤岁春和段乘回到病房时,林耀已经睡下。

暮色四合时,凤岁春和段乘走出了县医院。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散了凤岁春鬓角的碎发。她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段乘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晕开,“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接他。”

凤岁春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包里有林耀那叠助学申请材料,她特意带出来想仔细研究。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想必是被翻看过无数次。

回村的班车早已停运,两人搭了辆运化肥的拖拉机。凤岁春坐在车斗里,双腿悬空晃荡,看着县城渐行渐远。段乘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

“垫垫肚子。”他笑着说,黄澄澄的薯肉在暮色中冒着热气。

红薯很甜,凤岁春小口吃着,突然开口:“段老师,你说……林书记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助学材料?”

段乘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我猜他是想证明,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他指着材料上某个名字,“你看这个李建军,去年考上了昆明师范,现在他妹妹的学费都是他寄回来的。”

拖拉机突突的声响中,凤岁春翻看着那些材料。每张纸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挣扎与希望,而林耀用红笔标注的,正是破局的钥匙。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他们到了段乘家。那是栋依山而建的两层小楼,院墙上爬着枯藤,门廊下吊着盏昏黄的灯。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回来了!”蒋媛第一个迎出来。她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发梢沾着面粉。“林书记怎么样?”

“需要静养两天。”段乘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你们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蒋媛笑着回道:“跟阿姨一起做几个菜,大家今天多尝尝。”

屋里热气腾腾,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腊肉炒蕨菜、酸汤鱼、凉拌折耳根……陈可可正往土陶碗里盛鸡汤,油花金灿灿的浮在表面。周泽蹲在火塘边添柴,火光映着他憨厚的笑脸。

“凤老师坐。”董阳搬来竹椅,“我们正说村里的事呢。”

凤岁春刚坐下,怀里就被塞了碗热汤。鸡汤的香气钻进鼻腔,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汤里还飘着几片野生菌,是周泽早上刚从后山采的。

“你们猜怎么着?”蒋媛兴奋地拍了下桌子,“下午王婶来找我,说不想让闺女去工厂了!”

“真的?”段乘筷子停在半空。

“可不!说听了林书记那番话,回去心里就直嘀咕”蒋媛眼睛亮晶晶的。

“林书记的影响力这么大,这还真有点没想到。”凤岁春笑着夹了一口木耳塞进嘴中。

段忠云抿了一口小酒,“他,可是我们天登的名人。”

周泽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木,噼啪作响。

“我可是回来的路上,听乡亲说话。”他模仿着村民的口气,“‘林书记都气晕了,咱可不能昧着良心耽误娃儿前程’。”

“夏花呢?”凤岁春问。

“回来啦!”陈可可抢着说,“下午她爸亲自送来的,你们不在,还跟我们道歉呢。”她模仿夏大山粗声粗气的样子,“‘陈老师,俺糊涂,您们多担待’。”

众人笑作一团。

段乘突然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陶罐。“今天值得庆祝。”他揭开红布封口,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我阿爸酿的梅子酒,存了五年了。”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粗瓷碗里,众人举碗相碰。凤岁春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夜深了,山风掠过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众人帮着收拾碗筷,陈可可哼起了当地的山歌。凤岁春站在院子里透气,仰头看见满天星斗,明亮得像是要坠下来。

“给。”段乘递来件厚外套,“山里夜凉。”

凤岁春道谢披上,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段老师,你当初考大学是怎么样的?”

段乘靠在柿子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我记得,考上师范那年,全村凑了八十六个鸡蛋送我。”他轻声说,“那会儿我就想,等我毕业了,我至少要送回去八十六个鸡蛋,让这里的孩子都能有能力走出去,有本事走回来。”

厨房窗口透出暖黄的光,蒋媛和周泽的剪影正在里面洗碗,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凤岁春突然觉得,这简陋的院落比任何豪宅都更令人心安。

“凤老师!”陈可可蹦跳着跑来,“我们商量明天去医院接林书记,你要一起吗?”

“当然。”凤岁春微笑。她想起帆布包里那些助学材料,想起夏花说“想去北京”时眼里的光。

夜风拂过院角的野山茶,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凤岁春深深吸气,仿佛闻到了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