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狩

  狄仁杰沉思。如果王德真还没出关,那他现在可能还在中原,甚至可能……就在太原!

  “李都督!”他转身道,“你继续审问,务必问出所有据点。无名,你随我去太原!”

  “老师,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太原是王氏的地盘……”

  “正因为是王氏的地盘,老夫才更要去。”狄仁杰目光坚定,“王德真若真在太原,老夫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

  当夜,狄仁杰只带苏无名和二十名内卫,换上商旅装束,悄然离开幽州,向西往太原方向而去。

  七月的北方,夜里已有些凉意。一行人昼伏夜出,专走小路,三日后,抵达太原城外。

  太原,古称晋阳,李唐龙兴之地。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虽不及洛阳繁华,但自有种雄浑之气。王氏祖宅在城北,占地百亩,高墙深院,气派非凡。

  狄仁杰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龙泉山庄。山庄依山而建,绿树掩映,远远望去,果然不像书院,倒像座堡垒。

  “你们在山下等候,无名随我上去。”狄仁杰吩咐。

  “大人,太危险了!”内卫统领劝道。

  “无妨。若真是龙潭虎穴,去多少人也没用。若只是普通山庄,两人足矣。”

  狄仁杰与苏无名扮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上山道。山庄大门紧闭,门匾上“龙泉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敲门良久,一个老仆开门:“二位何事?”

  “老朽是行医的,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狄仁杰道。

  老仆打量二人:“等着。”

  他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进来吧。”

  山庄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狄仁杰边走边观察,果然发现暗处有守卫,虽扮作家丁,但身形矫健,目光警惕。

  正厅中,一个中年文士正在读书。见狄仁杰进来,起身拱手:“二位郎中请坐。不知从何处来?”

  “从洛阳来,去云州探亲。”狄仁杰道,“途经宝地,叨扰了。”

  “无妨。”文士命人上茶,“在下王敬之,是书院的山长。二位既是郎中,不知可否为家父看看病?”

  “令尊何在?”

  “在后院静养。请随我来。”

  王敬之引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小院。院中种满兰花,香气袭人。屋内榻上,躺着一个老者,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似已病入膏肓。

  狄仁杰上前把脉,心中一惊——这脉象平稳有力,哪像病人?分明是装的!

  他不动声色:“令尊这是旧疾复发,需静养。老朽开个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有劳了。”王敬之递上纸笔。

  狄仁杰开方时,忽然道:“王山长,老朽看令尊面色,倒想起一个人。”

  “哦?何人?”

  “三年前在洛阳,老朽曾为王德真王公诊过病。王公的面相,与令尊有七八分相似。”

  王敬之脸色微变:“天下相似之人甚多,不足为奇。”

  “也是。”狄仁杰写完方子,“不过老朽记得,王公左耳后有颗红痣,不知令尊……”

  他话音未落,榻上的老者忽然咳嗽起来。王敬之急忙上前:“爹,您怎么样?”

  就在这一瞬间,狄仁杰看清了老者的左耳后——果然有颗红痣!

  此人就是王德真!他没死,也没去突厥,就藏在自家山庄里!

  狄仁杰心中震撼,面上却平静如常:“看来令尊需要休息,老朽就不打扰了。”

  “我送二位。”王敬之道。

  走出小院,狄仁杰忽然指着远处一座塔楼:“那是……”

  “是龙泉寺的塔。”王敬之道,“每月十五,家父都要去寺里上香。”

  “今日是十三,后日就是十五了。”狄仁杰道,“老朽后日也要去寺里进香,或许能再见令尊。”

  “但愿家父那时能好些。”

  送出山庄,王敬之看着狄仁杰二人下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回到小院,榻上的“病人”已坐起身。

  “爹,那两人……”

  “不简单。”王德真目光锐利,哪还有病态,“尤其是那个老的,眼神太清明,不像普通郎中。”

  “要不要……”

  “不必打草惊蛇。”王德真沉吟,“后日十五,按计划,寺里会有‘客人’来。若这两人真是官府的人,正好一网打尽。”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幽州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但按时间算,商队应该已经到了。”

  “派人去查。若商队出事……我们就得提前动身了。”

  “是。”

  下山路上,苏无名低声道:“老师,那人真是王德真?”

  “十之八九。”狄仁杰道,“但他为何还留在太原?按说此时应该已经北逃了。”

  “难道……他还有别的计划?”

  “或许。”狄仁杰望着山上的山庄,“又或许,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突厥的回应?等同党的会合?还是……等七月十五的月圆之夜?

  狄仁杰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日十五,龙泉寺必有大事。

  回到山下,内卫们已在等候。狄仁杰立即部署:“调集所有人手,暗中包围龙泉山庄和龙泉寺。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狄仁杰补充,“派人回幽州,通知李元芳,让他带兵赶来。最迟后日午时前必须到。”

  “是!”

  夜幕降临,狄仁杰住在山下的小客栈里。窗外,龙泉山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苏无名端来晚饭:“老师,您说王德真到底想做什么?若真要投奔突厥,为何不早点走?若想留在中原,又为何要与突厥勾结?”

  狄仁杰放下筷子:“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王德真不是武三思那样的莽夫,也不是张柬之那样的权臣。他是世家领袖,是读书人,是谋略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意。”

  他走到窗前:“无名,你知道世家最怕什么吗?”

  “学生不知。”

  “怕断了传承。”狄仁杰缓缓道,“王氏传承千年,经历过无数战乱、朝代更迭,但家族始终不倒。为什么?因为他们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乱世中保全实力,在新朝中重获地位。”

  “但女皇陛下打压世家……”

  “所以王德真要反抗。”狄仁杰转身,“但他反抗的方式,不是简单的谋反。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而是千秋万代的传承。为此,他可以投靠突厥,可以在边境建国,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名声、性命。”

  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我们要阻止他。”狄仁杰目光坚定,“不仅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若让王德真得逞,引突厥兵南下,战火重燃,百姓将流离失所,中原将生灵涂炭。这,是老夫绝不能允许的。”

  夜风吹进窗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后日,七月十五。

  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将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

  狄仁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弦月,知道它很快就会圆。

  而圆月之下,必有一场生死较量。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这一战,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