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李元芳和苏无名各自领命离去后,狄仁杰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烛火燃尽,窗外渐亮,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武则天未死的可能性,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若真如此,那么昨夜含元殿的“胜利”,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而他狄仁杰,乃至满朝文武,都成了戏台上的傀儡。

  更可怕的是,若张柬之真是内应,那么神龙政变的五位核心大臣中,至少有一人是武则天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武则天虽然“死”了,但她依然能通过张柬之掌控朝政!

  而李显……那个懦弱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他知道真相吗?还是说,他也只是这盘棋中的一颗棋子?

  狄仁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需要更多证据。

  而证据,往往藏在最细微之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唐律疏议》。这卷书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但今天,他要读的,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书中夹着的一页纸。

  那是三年前,武则天召他入宫议事时,随手写下的几个字。

  当时,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他在旁等候。女皇忽然停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当时出于好奇,在离开时悄悄捡起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

  “重阳,终南,蜕。”

  当时他不明所以,以为女皇是在练字。但现在想来,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重阳,终南山,蜕……蜕什么?

  蜕皮?蜕变?还是……蜕身?

  道家有“蜕身成仙”之说。难道武则天三年前就在计划假死脱身,以求“蜕身”?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局,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好深的心机!

  狄仁杰将纸小心收起,放回书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是李元芳的声音。

  狄仁杰开门,见李元芳面色凝重,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夜未眠。

  “查到了?”

  “查到了。”李元芳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张柬之确有异常。”

  “说。”

  “昨夜子时,张柬之府中后门,有一辆马车悄悄驶出。”李元芳道,“属下跟踪至城西,马车在一处荒宅停下。从车上下来的人,蒙着面,但看身形……像是女子。”

  女子?太平公主?还是武则天?

  “后来呢?”

  “那人进了荒宅,约半个时辰后出来,乘马车返回张府。”李元芳继续道,“属下潜入荒宅查看,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下室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有炼丹的痕迹。”

  炼丹!

  血神教!

  “可找到丹药?”

  “没有。”李元芳摇头,“但属下在墙角发现了一些药渣,已取回样本。”

  狄仁杰点头:“做得好。还有吗?”

  “有。”李元芳神色更加凝重,“今日卯时,张柬之入宫觐见陛下。但奇怪的是,他在宫中逗留了整整一个时辰。按惯例,宰相晨间奏对,最多两刻钟。”

  “他在宫中见了谁?”

  “不知道。”李元芳道,“但属下买通了一个小太监,他说张柬之离开时,是从后殿出来的。而那个时辰,后殿只有……上官婉儿在。”

  上官婉儿?

  她不是在天牢吗?

  不对,昨夜李显登基后,已下旨释放上官婉儿,只是削去官职,软禁在宫中。

  张柬之去见上官婉儿做什么?

  “还有,”李元芳补充道,“那小太监说,张柬之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锦盒。锦盒不大,但看起来很重。”

  锦盒?

  里面装的什么?

  丹药?还是……

  狄仁杰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掌管宫中诏命多年,手中必定掌握着许多机密。武则天若真在策划什么,上官婉儿一定知道。

  张柬之去见上官婉儿,很可能是在传递消息,或者……取什么东西。

  “元芳,你继续盯着张柬之。”狄仁杰吩咐,“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只要记录他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

  李元芳离去后不久,苏无名也回来了。

  他比李元芳更加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兴奋。

  “大人,重阳观有重大发现!”

  “快说。”

  苏无名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终南山的地形图。属下带人暗中查访,发现重阳观并不在常规的道观名录中。它藏在深山之中,极为隐蔽。”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就在这里,三峰环绕的山谷中。当地山民说,那座道观是五年前修建的,但很少见人进出。偶尔有香客前往,也都被拒之门外。”

  “五年前?”狄仁杰皱眉。

  五年前,正是武则天开始服食丹药的时候。

  “还有更奇怪的。”苏无名压低声音,“属下伪装成采药人,接近重阳观。发现观外有暗哨,观墙高达三丈,墙上还有铁丝网。这哪里是道观,分明是堡垒!”

  堡垒?

  武则天在那里藏了什么?

  “可曾进去?”

  “没有。”苏无名摇头,“守卫太森严了。但属下在观外蹲守一日,发现一个规律——每日酉时,会有一辆马车从观中驶出,往长安方向去。马车由四名护卫护送,车夫是个独眼老汉。”

  “今日的马车呢?”

  “已经出发了。”苏无名道,“属下让两个兄弟跟踪,现在应该快到长安了。”

  狄仁杰心中一动。

  每日酉时出发,从终南山到长安,大约两个时辰。那么,马车现在应该快到城门了。

  “马车进城后去了哪里?”

  “这个……”苏无名迟疑,“属下还没收到消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苏无名脸色一变:“是暗号!”

  他冲到窗前,也学了一声鸟鸣。

  不多时,一个内卫翻墙而入,跪地禀报:“大人,马车进城后,去了……去了相王府!”

  相王府?

  李旦?

  狄仁杰霍然站起:“确定?”

  “确定!”内卫道,“属下亲眼所见,马车从相王府后门进入。车夫和护卫都很熟悉路径,显然不是第一次去。”

  李旦……

  他昨夜不是还和自己一起调查密道吗?

  他不是怀疑武则天未死吗?

  怎么重阳观的马车会去他府上?

  难道……李旦也是武则天的人?

  不,不可能。

  若李旦是武则天的人,昨夜就不会告诉他遗体的事了。

  除非……那是故意的。

  故意取得他的信任,然后……

  狄仁杰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李旦也是戏的一部分,那这出戏的演员,就太多了。

  多到他分不清,谁在演戏,谁在真实。

  “无名,你立即去查那辆马车。”狄仁杰沉声道,“查清楚车上运的是什么,进了相王府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苏无名领命而去。

  狄仁杰独自站在书房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

  李元芳、苏无名,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李旦,是他以为可以信赖的皇子。

  张柬之,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宰相。

  上官婉儿,是已经“悔过”的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