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印迷踪

长安城迎来了入夏后第一个炎热的日子。毒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烤得青石板路面发烫,连空气都扭曲起来。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跑过的,也是贴着墙根儿走,尽量躲在那点可怜的阴影里。

  狄仁杰却坐在大理寺后院的槐树下,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那棵由种子长成的小树,如今已经齐肩高了。枝头的金色花朵开了三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院中,驱散了暑气,让人心旷神怡。

  狄如燕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叔叔,江南来信了。”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

  柳依依的字迹依旧娟秀:

  “狄公、如燕妹妹见字如晤:

  依依在苏州一切都好。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忙,每天都有病人上门。前日还治了一个疑难杂症,是个老太太,病了好几年,看了好多郎中都看不好。依依用了师父传的方子,七天就好转了。老太太的家人千恩万谢,送了依依一篮子枇杷,甜得很。

  听说长安热起来了,苏州倒是还好,早晚还有凉风。依依每天傍晚都去河边走走,看那些小船来来往往,听那些船娘唱小曲,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狄公什么时候来?依依等着呢。

  对了,如燕妹妹,依依在整理师父笔记时,发现了一套针灸手法,对调养旧伤特别好。等你们来了,依依教给你。

  就写到这里吧。盼复。

  柳依依顿首”

  狄如燕看完信,眼巴巴地看着狄仁杰。

  “叔叔,咱们什么时候走?”

  狄仁杰笑了笑:“急什么,等凉快些再说。”

  “可是柳姑娘在等……”

  “她等得了。”狄仁杰放下信,“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狄如燕撅了撅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叔叔的脾气。他说等凉快些,那就真的得等凉快些。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名匆匆跑来,脸色凝重。

  “狄公,出事了。”

  狄仁杰放下茶杯。

  “说。”

  苏无名喘了口气,道:“城西永和坊,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是开杂货铺的,姓吴,叫吴有财。死在自己铺子里,死状……很古怪。”

  “怎么古怪?”

  苏无名看了狄如燕一眼,压低声音道:“他的额头,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印记。红色的。”

  狄仁杰目光一凝。

  “什么印记?”

  “像是一朵花。”苏无名道,“但又不太像花。下官形容不出来,狄公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狄仁杰站起身。

  “走。”

  永和坊在城西,离大理寺不算太远。

  狄仁杰三人骑马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衙役围了起来。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瞅,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李元芳在前面开道。

  狄仁杰走进铺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具尸体。

  死者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半旧的夏布衣裳,仰面倒在地上。他的双手摊开,双腿并拢,姿势很规矩,像是被人故意摆放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

  那里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印记。印记呈圆形,边缘有六个花瓣状的凸起,中央是一个圆点。

  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颜色鲜艳,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个印记。

  花瓣……圆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柳依依信里夹带的那幅小画。画上是苏州的街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桥头有一家小药铺,门口挂着一个幡子。

  幡子上,写着四个字。

  “柳氏药铺”。

  那四个字下面,画着一个图案——正是这个印记。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

  柳依依?

  不,不可能。

  柳依依远在江南,怎么可能来长安杀人?

  可这个印记,为什么和她药铺幡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狄公?”苏无名见他发愣,轻声唤道。

  狄仁杰回过神,收起画。

  “查过了吗?他怎么死的?”

  苏无名道:“仵作初步验过,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死因……和之前那些无名死者一样,不明。”

  狄仁杰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是死因不明。

  又是脸上带笑。

  和孙三,和那些被安乐公主害死的老人,一模一样。

  可那些人,都是与血神教有关的人。

  这个吴有财,一个开杂货铺的,和血神教有什么关系?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叫吴小宝,今年十二岁。”苏无名道,“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邻居说,这孩子三天前就不见了。”

  三天前就不见了。

  狄仁杰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妻子呢?”

  “死了。三年前病死的。”

  又是孩子失踪。

  又是老人死亡。

  和之前那些案子,如出一辙。

  可那些案子,是安乐公主做的。安乐公主已经死了,血神教也覆灭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狄仁杰站起身,在铺子里来回查看。

  铺子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是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杂货——盐、糖、醋、酱、针线、蜡烛,琳琅满目。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山。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山顶有一座寺庙,隐约可见。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天竺灵鹫山,法华寺。”

  天竺。

  又是天竺。

  狄仁杰走上前,仔细查看那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挂了有些年头了。画的左下角,有一个印章。

  印章上的图案,和死者额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吴有财去过天竺。

  他和那些死去的老人一样,年轻时都去过天竺。

  他和血神教,一定有某种联系。

  “苏无名,”他沉声道,“查查这个吴有财的底细。什么时候去的天竺,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天竺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