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

  狄如燕的眼眶红了。

  “叔叔……”

  “傻孩子。”狄仁杰拍了拍她的头,“叔叔这一生,活得值。”

  狄如燕用力点头。

  李元芳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汤。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辈子,跟着大人,值了。

  六月廿三,他们遇上了沙暴。

  那是狄如燕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天边涌来一堵黄色的墙,遮天蔽日,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移动。风中夹杂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快!找避风的地方!”张大山大喊。

  众人拼命驱赶骆驼,向一块巨大的岩石跑去。刚躲到岩石后面,沙暴就到了。

  天瞬间黑了。狂风呼啸,沙粒如刀,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狄如燕紧紧抱着狄仁杰的胳膊,浑身发抖。李元芳挡在他们身前,用身体为他们挡住风沙。

  一个时辰后,沙暴过去了。

  天重新亮起来,但整个世界都变了样。来时走过的路消失了,周围的沙丘全都变了形,连那块巨大的岩石都矮了一截。

  张大山清点人数,还好,一个不少。

  但骆驼少了三匹。

  “不能追。”张二山道,“沙暴刚过,方向都乱了。追不上的。”

  狄仁杰点头。

  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众人继续前行。

  少了三匹骆驼,物资紧张了许多。水要省着喝,干粮也要算计着吃。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比起那些死在沙暴里的人,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七月初二,他们终于看到了高昌的城墙。

  那是一座八角形的城池,每角一座高塔,在夕阳下泛着赭红色的光。城中央,一座巨大的佛寺巍然耸立,金色的塔尖直刺苍穹。

  麴智谌在城外迎接他们。

  “狄公!”他满脸喜色,“下官可把您盼来了!”

  狄仁杰下驼,还礼。

  “使节久等了。”

  麴智谌连连摆手,引着他们入城。

  高昌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有胡商,有汉人,有天竺僧人,还有各种狄仁杰叫不出名字的民族。店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香料、丝绸、珠宝、药材,琳琅满目。

  但狄仁杰注意到,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他太熟悉了。

  那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使节,”他问,“最近可有新的死者?”

  麴智谌的脸色变了变。

  “有。”他压低声音,“三天前,又死了一个。”

  “什么人?”

  “一个卖葡萄干的老汉。”麴智谌道,“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死在自家铺子里,脸上带着笑,额头有印记。”

  狄仁杰沉默片刻。

  “带我去看看。”

  死者叫吐尔逊,六十来岁,是个维吾尔族老汉。他的铺子在城西的集市上,不大,堆满了成袋的葡萄干和干果。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他的额头。

  那个印记,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六瓣花,中央一个圆点。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印记是红色的,颜料已经干透,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工具刻上去的。

  “这个印记,你们见过吗?”

  麴智谌摇头。

  “从未见过。下官问过很多人,没人认识。”

  狄仁杰站起身,环顾四周。

  铺子里很普通,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铺子后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山。山势陡峭,云雾缭绕,山顶有一座寺庙。

  和吴有财铺子里那幅画,一模一样。

  右下角同样有一行小字:

  “天竺灵鹫山,法华寺。”

  狄仁杰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天竺。

  又是法华寺。

  这个吐尔逊,也去过天竺。

  “使节,”他问,“这个吐尔逊,年轻时是不是去过天竺?”

  麴智谌愣住了。

  “狄公怎么知道?”

  “猜的。”狄仁杰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叫小吐尔逊,今年十五岁。”麴智谌道,“三天前,他父亲死后,这孩子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又是孩子失踪。

  和长安一样。

  和那些案子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城中央那座巨大的佛寺。

  金色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狄仁杰知道,那光芒之下,藏着什么。

  血月。

  印记。

  死亡。

  失踪的孩子。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座佛寺。

  “使节,”他沉声道,“那座佛寺,是什么来历?”

  麴智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高昌最大的佛寺,法华寺。”

  法华寺。

  和画上那座山上的寺庙,同名。

  狄仁杰的目光,变得深邃。

  “带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