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的声音,不再洪亮。
而是沙哑,干涩,脆弱得像一片风中的残叶。
那不是一句问话。
那是一句,带着血泪的,卑微的,不敢置信的求证。
告诉我。
孩子,告诉爷爷。
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顾承颐最后的闸门。
他还倚靠在孟听雨的身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软与颤抖,鼻息间全是她发丝间清冽的药草香。
这股味道,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孟听雨的肩窝,一片滚烫。
他用尽了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脖颈,缓缓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双腿的肌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新一轮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在乎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门口,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们。
看到了爷爷那张布满震惊与泪痕的苍老面容。
看到了母亲那捂着嘴,哭到浑身颤抖的孱弱身影。
看到了父亲那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抖的僵硬脊梁。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的,混杂着狂喜、心痛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顾承颐的眼眶,也跟着一阵阵发烫。
那颗因为剧痛而近乎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种滚烫的,名为“亲情”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涨满,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个他许久未曾做过的动作,显得有些生涩。
可最终,一个笑容,还是在他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开来。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疏离的,冷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冰冷,发自肺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喜悦的,真正的笑容。
这个笑容,如同破开四年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苍白俊美的脸。
也瞬间,击溃了门口顾家众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然后,他们听到,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碎,却又清晰到足以铭刻进灵魂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告着。
“爷爷,爸,妈。”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目光扫过门口每一个为他心碎的人。
最后,他无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他们做梦都想听到的话。
“我站起来了。”
顾承颐那句宣告,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砸碎了凝固的死寂。
然而,预想中的喧哗并未立刻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更为深沉,更为压抑的静。
是风暴来临前,天地间最后的一丝喘息。
打破这片静默的,不是言语。
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抽气。
“啊——”
沈婉琴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一丝属于贵妇的端庄与仪态。
手里那个装着滋补汤品的保温桶,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
“哐当!”
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在空旷的病房里弹跳,翻滚。
汤汁泼洒而出,弄脏了她昂贵的裙摆,她却毫无知觉。
她像一头终于找到失散幼崽的母兽,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她没有扑向顾承颐。
她不敢。
她怕他只是一碰就碎的幻影。
她冲到儿子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悬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她的指尖,距离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衣料下,属于他身体的滚烫温度。
是活的。
是真实的。
这个认知,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
“承颐……”
她泣不成声,终于用那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触手可及的,是坚实的肌肉,是温热的皮肤,是她儿子真实存在的身体。
“我的儿子……”
沈婉琴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了上去,却又在最后一刻卸掉了所有力气,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