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任由楚缨琪说了许多,她的声音却缥缈得仿佛在千里之外。迟愿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她的脑海里只有信念倒塌的巨大轰鸣在无尽回荡。可怕的是,在如此的混乱中她又无比清晰的发现,那断掉的关键一环似乎已经悄然连接起来了。
狄狄阁主身有沉疴,羸弱不堪她如何能习得武功?迟愿强行克制着剧烈的情绪,讯问的声音却与双手一起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穆乘雪启蒙,她自行悟的罢。彻骨目光轻散,低语道,我入梅雪庄那年,狄雪倾方才五岁。那时穆乘雪经常一个人扯着她上山去,相隔数日又把昏沉不醒的她背回来。直到三年后,我成了穆乘雪身边最近的婢女,才知道穆乘雪那是把狄雪倾带入冰寒刺骨的留香冢里习武练剑去了。那一年,狄雪倾也不过八岁年纪。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年岁,还在吃喝玩闹膝下承欢。她却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严苛苦练下,身负云弄三境之功了。此般光景从未间断,又过十年,也就是靖威十八年,狄雪倾突破云弄八境,入九境上乘,终得穆乘雪应允下山行事。也是从那时起,江湖里便有了银冷飞白的名号。
可是雪倾狄雪倾她气海空虚,内劲全无,如若习武,也只能练出些花架子,必难得大成!迟愿幽幽听着这段遥远的回忆,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层破不开的躯壳紧紧束住了她的手脚,将她包裹其中压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但逢风雪凄厉些许,就会将手指冻到冰冷寒凉,连呼吸吐纳都气若游丝的狄雪倾,是以怎样的姿态轻潜入夜,杀人于无形。
迟提司说得是。彻骨眼中忽现几分同情之色,淡淡言道,狄雪倾满月之日是受了酷寒,也损了不少血气。但那不过是一时重创,孩童的身体本就如初生旭日,恢复起来既好又快。而穆乘雪又是有悬命青灯之称的绝世大医,如果她愿意给狄雪倾精心调理,狄雪倾无非就是比普通人更加畏冷怕寒罢了,还是可以安安稳稳活到一世善终的。可惜她天资聪颖,又偏生一副绝佳的习武根骨,庄主舍不得这把快刀利刃,才把她逼到今日这般短命下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迟愿闻言,惊愕不已。
迟提司既与狄雪倾有所交情,应知她每日必服的火噬散吧。彻骨颇有意味的叹息一声,又道,假如自幼在温暖之地安养,狄雪倾的寒疾大有好转之机,根本不需要服用那种毒性猛烈的狠药。要怪就怪穆乘雪舍不下景如尸身,常年把狄雪倾囚在冰天雪地的鸣空山中,导致她寒疾愈加深重,只能不断用火噬散吊命了。可怜狄雪倾右腕有伤难以发力,穆乘雪便让她以右手习字使左手练剑。逆性而为,难如登天,狄雪倾练不稳要挨打,练不精也要挨打。一下下挨在手上,背上,不知打断了多少藤条。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就像在雪色里绽开了朵朵梅花一样。穆乘雪雅致,还给那情那景起了个名字,叫覆雪残红。
讲到此处,彻骨停了下来。一瞬间,御野司的囚牢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高墙之外细微的落雪声。就连坐在一旁的楚缨琪也不禁拧紧眉心,抿着双唇陷入了沉默。
迟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原来狄雪倾背上那些新旧交织纵横密布的伤痕,竟是这样残酷留下的。
不过,这一缕油然而生的怜惜之念方露萌芽,很快就被狄雪倾的刻意欺瞒给压了下去。一想到从始至终自己都在一厢情愿的心疼一个云弄九境的高手,迟愿就忍不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荒唐可笑该遭怜悯的丑角。
然而彻骨还未言尽,她艰难的吞了下干渴的喉咙,继续说道:就是这样饮鸩止渴了二十多年,狄雪倾的内力和武功都如愿攀上了巅峰。但代价却是她气海里蕴藏的内力越深厚,火噬花的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更广,时时刻刻消磨她的寿命。所以平日狄雪倾不得不刻意散去内力,也恰好可在人前显出一副武功全无的模样。至于穆乘雪,分明是她亲手下的毒,却又用小小一颗清蒙丹,把个云弄九境的高手牢牢控在股掌之中。呵呵呵,真不愧是悬命青灯啊。
彻骨平静的述完了所有,语气淡然得好像在与人闲话家常。但在另一人心中掀起的滔天波澜,却再也无法平息静止。
姜如蓝,你所言俱实?迟愿把手紧紧压握在腰际的棠刀上,全身都在迸发一种更甚于思念的疯狂,让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狄雪倾!
句句属实。彻骨语气肯定道,梅雪庄做过的恶事,总要为天下所知。
迟愿眸光暗烁,最后问道:既对梅雪庄如此不满,你当初因何投入梅雪庄,又为何在庄中驻留十数年之久?
彻骨蓦然怔住,眼中隐忍浮起一层雾色。但很快,两行清泪便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是产厄。彻骨再次艰难拖着镣铐抬起手,用囚服衣袖擦了擦脸颊,哽咽呢喃道,当时濒死之际,是穆乘雪救了我。后来她说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在陷入昏迷前,我分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穆乘雪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她一定不会收留我的孩子。所以我相信,在这世上的某处一定有个可怜的孩子,像我时刻思念着他一样,也在日夜思念他的母亲。原本留在穆乘雪身旁,我是想寻找机会打探孩子的去向。可惜,留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是一步步走进了无形的牢笼。时间久了,便再也无法离开了。时至今日,梅雪庄终于不复存在,我愿意向御野司坦白赎罪,就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得到自由,活着找到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