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第54节
这些日子,他明明都是仰躺的姿势,喂药都是一碗需备三碗,玉匙一点点喂下去,洒出大半,被动地吞咽。侍从给他擦身洗漱,他半点反应全无。这会,身子侧了过来,手也伸了出来,她推他,还知道翻身朝里躺去了。
“你醒啦?”她心中雀跃,凑过去唤他。
不知是气息微弱还是依旧疲乏,他极低地“嗯”了声。
“薛御河——”她又确认了一遍。
这会他没有应声,但眉宇皱了皱,似不满被吵到。
“我去传太医令。”
帘帐中太暗,除了隐约的轮廓,和他睁眼一瞬时长睫的颤动,她看不清他气色如何,神态如何,不知他哪里依旧难受,哪里是否恢复了些,只知道他翻身侧了过来,呼吸有些重,目光也有些飘忽。
“等等我,太医令马上来。”
然而她的动作被的他声音止住,又低又轻,喑哑模糊。
“……不要走。”
【服食鹤顶红后最显著的一个特征便是喉咙紧痛,哑声难言。】
江瞻云想到这么一句话,却没有想是人久睡初醒之故,十中八|九都会如此。
她尚且是侧身半伏的姿态,神思一晃滞了动作,便被一条臂膀搭来腰间,摸索着游移,过后腰、攀背脊、抚后脑,翻身上来。宽厚燥热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头,发了劲的腿压住她双膝。
她有本能的怒意涌起,“放肆”两字滚在唇边又退下,实乃男人腿上力道又重一分,将她压实,臂膀也愈发遒劲,托住后脑的手伸过来抄住了她半边脑袋,将她往臂弯推去。仿佛他的手掌不够护住她,寸寸推进他怀抱才是最安全的。
她一时竟分不清他在上还是在下,只觉上下都有他,左侧余光见到他抚脸的手,往右是他微侧过来严实的胸膛,她枕在他臂膀上,又被他身躯覆压,哪里都是他的。
风声在外,冬雪在外,地龙闷热的气息在外,帘帐涌动扰人的声响在外,这世间万物想要叨扰她,都得先过他身。
贴得太紧,隔着薄薄中衣,又仿佛太远。
江瞻云勉强曲起了小腿,挣开一点空隙,却听他又道一声“不要走”。
这人会错了意,她已经摸上他中衣左衽的手就要抽开衽带,笑着想哄他说“我不走”,人却已经低了头埋入她肩窝。
将那一点能解衽的距离又逼近了,贴得密不可分。
“让我抱抱你,抱一抱就成。”
他闷在她胸膛一侧,话语含糊,嗓音发紧又发颤。
腾出一只手挤入她胸口,毫无章法地摸索,这处抚过,身子便上来压住,那处要去查验,胸膛也只肯留出一点间隙,容自己的手触碰,又赶紧贴上……江瞻云念他初临战场,章法不济,忍了,却闻他道,“是不是很疼?”
这……
倒也不至于。
但按照你这幅毫无技巧的蛮力!
“你那样怕疼……”
他始终没有抬头,闷声闷气又道出一句,最后那只手搂去了她面庞,抚摸她脑袋,人往上挪了些,将她完整按入了怀里。
本就昏沉一片,如今更是不辨五指。
他的身子滚烫,呼吸却平平稳稳,零碎的话也没了,周遭静下来,只余他一点愈发酣沉的呼吸声。
江瞻云缓了片刻,意识到这人睡了过去。
不对,是压根没醒透。
他……江瞻云捂上胸前的伤口,笑了笑,发顶蹭过他下颌,“不疼了。”
外头风雪不止,难得浮生半日,她想再睡会的。但熟睡的男人身子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唤了两声不得他应,又不忍扰醒他,只好提着气一点点挪开他。足足一刻钟,逼出一身汗,总算将人从身上轻轻缓缓地推了下去。
许是骤然的分开,他的手还在榻间摸索。
江瞻云醒了,就没有再躺回去的习惯,伸手欲入他掌心,顿了顿,给他将被衾掖好,往他手里塞了个被角。
……
外头微光渐起,雪已经下得很厚,江瞻云在一楼的偏殿更衣理妆,吩咐侍女送套新的衣袍给薛壑。
“驸马今日醒了吗?”
文恬前两日闻讯,未待江瞻云派人去接,便骑着雪鸿冒雪从上林苑赶了回来。如今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连梳妆这等早已无需她经手的活,也丝毫不给旁人机会,非要自个亲来。这会眼见派送衣衫前去,顿时心中欢喜。
“驸马?”江瞻云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卷竹简上,是昨晚庐江送来的那卷卷宗。
“老了,糊涂了。”文恬挽好最后一缕青丝,“该说‘皇夫’才是,殿下登基在即,自当称‘皇夫’。”
“这会等他醒来,老奴且要好好赔罪一番,那日在上林苑泼了他一脸酒水……殿下也是,既然回来了,如何不给老奴报个平安的!”文恬抬眸看了眼镜中女郎,见她面色微微冷下,意识到类似的话自己已经说过两回,少主一贯不喜啰嗦,又是九死一生回来,实在不该如此话多,遂笑了笑岔开话题,“殿下早膳想用些甚?老奴让她们送来。”
“姑姑,孤不是不向你报平安。孤一醒来,最想见的就是你,你的身上有阿母的味道。孤很想你。”江瞻云拿起了卷宗微微后仰,靠在她身上,“但你住在上林苑,人多眼杂,不是很方便。”
“长杨宫,就老奴和温大人,哪来人多……”文恬突然顿住了口,看向镜中神色冷淡中又隐隐透着无趣的人。
意识到,这点淡漠不是针对她。
“梳好了,殿下瞧瞧!”文恬转过话头,最后正了正华胜的位置,将铜镜挪过一些,容江瞻云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