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她能有什么错第2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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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丞回到江州,已经是第四天头上。他追着所剩不多的联军过了平江,一心只想杀了萧仿。袁氏的两兄弟折了一个袁兴,辽军三个大将死了一个耶律善,萧仿受伤。最后还是金旺拼了命地劝阻,说燕丞再不回江州就赶不上宋乐珩的头七,燕丞才撤兵折回。
到江州城下时,入目就是满城素缟。
白花扎在城门的正中间,雪白的招魂幡插得整个城楼上都是,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城外的尸体已经被收埋清理过了,只残留着斑驳的血迹。骑马往城里去,那城也不热闹了,好多人家都死绝了,屋子无人打扫,都是一派狼藉。每家每户幸存的,至多也不过两三口人。
城门附近都没什么百姓,要到了城中的行宫外头,百姓才多起来。
因为,那是宋乐珩住的地方,她亲近的,她不认识的,都知道这位宋阀的阀主,是最喜热闹的。以前她就嫌这行宫太大,让温季礼、燕丞、李文彧、宋流景都住这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全是以这行宫为素材,写了那么多让人哭笑不得的情节出来。
什么行宫温泉五人行……
什么阀主翻窗现形记……
可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全是披麻戴孝,哭丧送行的百姓们。
燕丞听着这些压抑起伏的哭声,看着那行宫上飘荡的魂幡,眼睛就又酸又涩。有一片刻,他都想打马离开,继续回到战场上,去厮杀,去拼命,直到他死了,也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宋乐珩等他太久。
翻身下了马,哭着的百姓也让开了一条路。燕丞一身的轻甲都破破烂烂的,染透了辽人的血。他双脚刚一落地,就吃痛地捂了下胸口。
张卓曦和金旺都跟着下了马,金旺要去扶燕丞,被燕丞撇开了。燕丞抱着自己的头盔,快步往行宫里头走。
去岁年初,他去豫章打平昭王,那一仗宋乐珩没去,留守在江州。他回来的那一天,也是春日,行宫里草木繁茂,他走进去的时候,宋乐珩就从那主殿迎出来,满身笼着耀眼的春阳,发尾被风轻轻卷起。她的笑,好看极了。
她对燕丞说:“哟,我宋阀的大将军打完胜仗回来了。”
燕丞最早还没对她动心,她仗着年纪大他几岁,老是打趣喊他小将军。后来,心里装她了,想再听她那么叫,她又跟着别人一道喊他大将军,对他半点特殊的待遇都没有。他想要在她心里是特殊的,于是,他一次一次地提醒她——
喊小将军。
燕丞心想,宋乐珩,你的小将军回来了。
可这一回,没有人迎他。
院子里灰蒙蒙的。他上完了台阶,就看到那间主殿成了灵堂,棺材就摆在灵堂的中央。两边跪着李文彧那些人,一个个都受过伤,裹缠着纱布,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的声音。
裴温的右手断了,只能用左手捡着纸钱往铜盆里烧。李文彧眼睛还是红肿的,却没有再哭,好像已经哭得……木然了。
跨过了门槛,燕丞就杵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张卓曦和金旺先上前去,在供桌前跪下来。张卓曦一边嗑头,一边就哭得不成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一个劲儿地喊:“主公……主公……主公……”
他这一喊,李文彧的眼泪又跟着落,灵堂里外那么些人,全都哭成了一片。
蒋律见张卓曦哭到都站不起来,和金旺一起去架住他,将他带到了边上。燕丞这才走上前几步,又驻足停下。
他人长得高,隔着供桌,就看到棺材里睡着的那个人,她换了新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还上了淡淡的妆。只有脖子上那道伤口,即使缝合过了,也狰狞得刺眼。燕丞没敢走近,他害怕叫不醒她。像一根绷断的弦,他终是卸了浑身的力道,骤然跪下去。这一跪,便再没有起来。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夜,便是喊魂。
江州兴头七的说法,这一天晚上,要把死者的魂喊回来,再见生人一面,亡故的灵魂才能走得安心。天一黑,江州城里就点了数之不清的长明灯。长明灯袅袅升空,若万千星河流转,寄托哀婉思情。那灵堂之外,百姓,裴温,蒋律,张卓曦等人都在喊。城外的军营里,赶回来的熊茂、张须也带着士兵们在放长明灯。
若她自刎那一天,还是各种称谓。叫她阿珩,回来吧,回来看看。
叫她主公,快回来吧。
叫她宋乐珩,叫她姐姐……
只灵堂里,还是悄无声息。
这么几日,李文彧和燕丞依旧跪在原地,半分都没挪动过。李文彧多少还会喝点糖水和药茶,燕丞却是粒米不沾,滴水不进。
他听到这些人喊宋乐珩,喊得他的眼睛酸胀得快要睁不开。他想哭,可怎么都哭不出来,好似身体里没有水分了,再烈的心痛,便只能流血。他胸口里的血透过破了的轻甲漫出来,一滴,两滴,绽在地面上。
李文彧艰难地转过头,本想看外面的长明灯,打眼却见燕丞耷着脑袋,胸口的血已淌了不少。李文彧心下一惊,想过去扶燕丞,可他久跪的脚站不起来,一动就摔倒在地。他只能喊道:“燕丞!燕丞!”
燕丞虚弱苍白的脸稍稍抬了抬,睁眼看看李文彧,又阖了眼去,嫌弃地说:“别吵。”
“你胸口的伤!你伤口在流血!”看燕丞不理会,李文彧又朝外喊道:“蒋律!金旺!张卓曦!赶紧进来!”
在门口的蒋律等人听到李文彧的动静,急急忙忙地跑进灵堂。
李文彧指着燕丞道:“快,快带他去找大夫!”
金旺立刻在燕丞旁边半跪下来,见他胸口淌血,伸手就去扶他:“将军,我们去找兰笙!”
燕丞哑声
道:“放开,我哪都不去。”
张卓曦去扶他另一边,两个人强行把他架了起来。蒋律刚说先把人扶回房间歇着,燕丞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推开两人:“滚!我哪都不去!”
他脚下一踉跄,冷不丁撞翻了供桌,人也靠到了那副棺木上。他的视野里好像只有宋乐珩,只有她已经灰败下去的脸。突然之间,那种切肤的强烈的悲伤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要把人吞噬似的。
裴温等人听到灵堂的动静,也赶到了门口,问发生了什么事。金旺解释了来龙去脉,众人都在劝燕丞先去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