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21节
程昂道:“如是寻常比武,打起来没完,打几百上千个回合也是可能的,但这文斗么,只消把每一着功夫都说上遍,看有无破解之法自然就分了胜负了,怎能斗三天三夜,上万个回合呢?”
赵蕤白了一眼程昂,笑道:“这位程世侄,人品不怎么样,见机倒是挺快的么。”他那日听江朔讲述前情,就说程昂有问题,今日见其他人都是北人打扮,只程昂是南方人的穿着,便知此人就是程昂,因此戏虐了他一句。
程昂却毫不动怒,笑嘻嘻的叉着双手,仿佛赵蕤说的是别人,赵蕤也不与他多言,续道:“刚开始,北溟子出招极快,我们却出招甚慢,只因我们乃是三人,他说出一招,我们便要商量如何应对,脚下如何走位,手上如何出招,内力如何运转……一百招后,我三人以心意渐渐相通,进退圆融,对北溟的功夫路数也有所了解,是以出招越来越快,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再过一百招,北溟子出招开始慢了,我三人愈发默契,出招越来越快,每有神来之笔,北溟子思忖多时才能想出应对之法……然而他思忖半天之后出招奇绝与此前所使的甚不相同,如此几次,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自创新招,独孤老儿道他能自创,难道我们就不行么?于是我们三人也绞尽脑汁创出新招来对付他。如此一来,双方如下棋进入官子一般,有时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一招。因此各人此前所学的功夫其实在头一天就比完了,后面两天全都是在绞尽脑汁思索新的招数。”
江朔此前看葛如亮与南霁云等人动手,已得窥武学之妙,方才与二何弟兄过招,他虽只会躲避不会还手但得赵蕤暗中相助,因而丝毫不觉刀剑之可怖,反而觉得新鲜有趣的很。他听赵蕤说四人比武到后来,居然开始自创武功,不禁心神往之,脱口而出道:“如此乐事,可惜我晚生三十年未能躬逢其盛。”
程昂嗤笑道:“你就是早生六十年,恐怕也轮不到你上玉霄峰。”
赵蕤却拍了拍江朔的肩膀嘉许道:“好孩子有志气,很好。不过其实那日峰上之凶险实不逊于真刀真枪的交手。”
江朔奇道:“赵夫子,你们只是嘴上说说、手上比划,并未真的动手,怎么会凶险呢?”
赵蕤道:“双方思考的越久出招越是奇险,这就好比你在心中想象万丈深渊,不用真的走到悬崖之上,也能会觉得腿软。”
江朔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觉得确实如此,脚下真有点打摆。赵蕤见他闭着眼睛双腿微微打颤,不禁哈哈大笑道:“你看,夫子我所言不虚吧?不过这只是个比喻,其实当日可比这凶险的多,彼时我们四人都全神贯注默想对方的招式,心念到处体内真气自然流动,便似真与对手交战一般,如一时无法破解对方招式,便觉胸闷气窒,仿佛真有一股内力攻来一般。很快我们四人都有了类似的感觉,便知此乃心魔,修炼上乘内功的最怕遇见心魔,一时不慎轻则伤了筋脉重则立时倒毙,各人具都盘腿打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抱元守真以防走火入魔。这样一边运功压制心魔,一边思索破解对方招数之法,出招越发的慢了。独孤老儿的功夫走的是轻灵一路,内功修为稍逊一筹,不一会儿便险象环生,而夫子我也是心中烦闷,嘴里燥苦,怕坚持不了多久也要呕血。这时司马承祯出双掌各抵住我和独孤老儿的手掌,我但觉一股和润的内力传来,心中烦闷顿减,转头看独孤老儿也眉目渐舒,我二人也各出一掌与对方相抵,如此我三人内息相连,互相驰援便无走火入魔之虞了,只是如此一来就真成了三人围攻北溟子一人了。”
说到此处,尹子奇又“哼”了一声,赵蕤不加理会,续道:“那时节已是暮秋,玉霄峰上已经很冷了,但四人均如坐蒸笼,北溟子出完招,我三人苦思对策之际头上均冒出阵阵白烟,而我三人一旦想出对策,讲反制招数说出,便轮到北溟子头上冒烟了。四人头上轮流冒烟,好似四个人肉香炉一般,实在是好玩的紧。”说到此处赵蕤嘎嘎干笑两声,语气中却殊无笑意,尹子奇、何氏兄弟、程昂等都是行家里手,均知当时情形之凶险,单是听着也觉口干舌燥,如己亲临一般。
赵蕤接着说:“我等皆知此刻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不是北溟子死就是我三人毙命当场,其实我们和北溟子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并非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但各人都全力应对,穷尽所能方能不败,实在不敢有丝毫退让,我看北溟子恐怕也是如此想法,只是他也无法收手……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听峰下一人作偈道:‘於一切境上不染,名为无念;於自念上离境,不於法上念生。’我等闻听此言,都心头一震,若有所悟。
那人来的好快,说话之时还在山腰,几句偈语说完人已上得峰来。见一老僧盘膝坐在我等四人中间,续道:‘无者无何事?念者何物?无者离二相诸尘劳。真如是念之体,念是真如之用。性起念,虽即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常自在。’
我等此刻全力运功,除了峰上四人,身边就是天崩地陷也不会为之所动,但这几句话以极深厚的内力传送入耳,却听得真真切切,语音刚落顿觉心内一片清凉,争斗之心立时熄灭。”
第47章 星垣北狩
赵蕤顿了一顿道:“但见北溟子坐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哈哈大笑,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对那老僧叉手施礼问道:‘请教大师法号。’那老僧道:‘听闻檀越要来漕溪拜访,老衲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江朔惊呼:“原来是慧能大师!”
赵蕤点点头道:“小子年岁不大,知道的倒多,不错,来者正是漕溪慧能。北溟子继续打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对众人拱了拱手,下山去了,从此以后再没见过他。我们老哥三个则又运了半个时辰的功,才能行动自如。”
江朔道:“这样看来,还是北溟子功夫高些。”
赵蕤点头道:“若是单打独斗,北溟子实是当世无敌了,就算慧能大师也未必能胜。”
尹子奇“哼”了一声道:“老夫子还算有自知之明,只可叹家师听了慧能和尚一番话就回返北地,再未踏足中原。”
赵蕤道:“原来如此,难怪再无他的音信,你师父他还好么?”
尹子奇道:“家师康健,只是他近些年多在闭关,等闲也见他不到。”
赵蕤道:“没想到北溟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用功么?但人力终有尽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若非机缘遇合,要再上一层楼实是难于登天。当年我三人和北溟子文斗,开始还有所保留,后来各人将本门功夫和盘托出,互相以别家功夫与本门互相印证,实是获益良多。”
他转头对江朔道:“独孤家的穿星步原本只有四象二十八宿步法,中间的星垣步却是独孤老儿从北狩步中悟出来的。”
江朔脱口而出惊呼道:“竟还有比穿星步更神妙的轻功?”
赵蕤道:“穿星步乃独孤家的绝学,独步武林无有匹者,我们初时也认为就算北溟子内外功夫都是当世第一,但若单论轻功只怕比不上穿星步。司马老儿和我老夫子的功夫加上独孤家的身法,要胜北溟子料也不难,不想甫一交手,穿星步便落了下风,处处为北狩步所制。”
他又自顾自解释道:“独孤问是秦州独孤信的旁枝,他家历代是武人世家,后来祖上出了一位异类,此人不习武却修文,做了太史台的司历,这位独孤司历每天盯着夜空看,居然将家传武功和星图结合起来,创出了穿星步。好巧不巧,北狩步也是北溟子观星而创的功夫。只是独孤司历是专司天文,按星空舆图所创轻功繁复庞杂;而北溟子本是北地猎户,胸中文墨有限,他所创的北狩步只取北斗璇玑四游之象而已,他自言仰观北斗七星运行,如地上猎户布阵狩猎,因此称为北狩步,这本是一套阵法,北溟子又自创了一种叫移形换影的法门,一个人能占七个星位,是以与他一人交手便如同时和七大高手过招,如何能胜?”
江朔瞪大了眼睛道:“一人如何能同时占七个星位?”
赵蕤道:“我们原也不信,但北溟子给我们展示了一下,原来是他身法既绝,更兼有绝顶轻功加持,每占一个星位,便能同时照拂七个方向。”
江朔听了连连咋舌,问道:“那独孤丈是也悟到了这移形换影的法门么?”
赵蕤道:“非也,非也,一是独孤问没有这么高的内力支持,不可能一人占七星;二是他也不屑于拾人牙慧。独孤问也是独孤家的异类,他痴迷律吕,尤擅制做乐器,他天资虽高,对武功却不甚精研,但他那日处处为北溟子所制,不禁激发起了万丈雄心,从乐理中创出了星垣步。”
在场众人皆见过那日独孤问那直如鬼魅般的身法,但无论如何想不到这绝顶轻功与乐理有何共通之处。
赵蕤续道:“独孤问言北狩步依靠纯阳内力驱动,至刚至强,如主帅坐镇中军,挥斥方遒,讲究先发制人;而星垣步则按乐理三分损益法,三分而益一为律,三分而损一为吕,如此循环往复方合阴阳之道,便如左右紫薇垣,合抱拱极,是后发制人的功夫。”
江朔细想当日葛如亮在屋子内施展的步法,不似湘儿教他的步伐那般轻灵,而是端凝如岳,却偏能后发而先至,似缓而实疾,自己以穿星步中四象各法均无法通过,想来便是湘儿爷爷后创的星垣步。旋即又想到那日在湖边赵夫子能轻易拦住自己,想必也是学了这星垣步的缘故。
尹子奇冷冷地道:“夫子好兴致,陈年旧事说个没完。”
赵蕤摆摆手笑道:“人老了,不知怎的就絮叨起来了,好啦,你们走吧,这鼍皮本无主,谁得了去,我老夫子也不在乎,又或谁人坐这江山与我也不甚相干。”
严庄与安庆绪听他这番话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安禄山早有不臣之心,此番让他们一行到南方寻鼍皮,也是要制成战鼓,为将来打大仗做准备,北征奚人云云原是托辞,听赵蕤之言似乎隐隐已然看破,怎不心惊。
安庆绪与严庄对视一眼,严庄心领神会,凑到尹子奇身边耳语了几句,尹子奇随即朗声说道:“赵夫子即与家师相识,何不与某等一齐北上叙叙旧?”
赵蕤笑道:“赵夫子老咯,这些年疏于练习,武功也荒废了,去见北溟子做甚?”
尹子奇道:“夫子不愿意去原也勉强不得,不过这位江小友须得跟我们走一趟。”
赵蕤闻言一诧随即醒悟,仍是笑道:“是了,这少盟主么,若没人认那便啥也不是,但若有人暗中扶持,挟‘盟主’以令诸侯,倒也大有可为。”
严庄见被赵蕤说穿计谋,也不着恼,对赵蕤一拱手道:“当日李使君说的明白,立江小友为‘少盟主’,以葛如亮为‘代盟主’,没想到还没隔夜,这‘代盟主’就要对‘少盟主’下手,我等虽是外人,亦颇不忿啊。北人重诺,最看不得这背信弃义之举,我等欲助江少主,此乃阳谋,并非阴谋诡计。”
江朔知道葛如亮动手的原因并非是觊觎江湖盟主之位,而是为了治楚楚夫人的内伤,江朔并不恨他,反而因为自己误吞龙丹而自责不已,他听严庄如此说,忙道:“不是这样的,这盟主我原也不要做的……”
他还待再讲,程昂打断他道:“少主宅心仁厚,却不知世间险恶,俺老程本就对葛如亮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不过眼,今有北边的朋友帮忙,程某自也会全力辅佐少主,李使君说过的话,定过的事,不由得他们不认。”
江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