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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山海行第110节

江朔笑道:“这些个心内变化,珠儿姊姊你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你自己揣度的吧?”

李珠儿低声道:“你们找她不着,我却知道她在那里,这些日子云姑一直在你们左近,却又不敢接近,只是自己在林中自言自语,这些话可都是她自己说给我听的。”

那边三人却已经止住哭声,秦越人抚着大无信肩头问道:“儿啊,你叫什么名字?”

大无信道:“我原是姓‘大’名‘无信’,现下认祖归宗,是要改姓秦的。”靺鞨本无文字,渤海国和大唐一样用的汉字,但国人识字的极少,便是王族,也都起的什么“大武艺”、“大门艺”之类的名字,因此大无信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

云姑却颇不好意思,道:“越人,我当时以为这孩儿是大野勃的,因此给他起了个歪名,现在你还是给他起个你秦家的好名字吧。”

秦越人笑道:“我本也不姓秦,‘秦’者‘大秦’也,乃汉人对我波斯的称呼。况且‘大’姓本也是你的母姓,要我说这姓就不必改了,‘无信’确实不好听,要我说人无‘信’不立,不如叫‘大信义’吧。”

大无信叩头道:“自今日起,孩儿便叫‘大信义’。”他口称孩儿其实已是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了,秦越人搀他起来,道:“你可有了子嗣?”

大信义起身叉手道:“回禀阿爷,孩儿已育有两男一女,

秦越人高兴地道:“赞美景尊,我老翁今日老来得子,还一并有了孙子孙女!”

大信义道:“阿爷,你随我和母亲一起回扶余城吧,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儿女绕膝,同享天伦,岂不美哉?”

秦越人道:“此刻却不能去。独孤丈体内的毒气尚未尽除,可受不了长途舟车劳顿。我须守在此地等待老丈毒气除尽,才能离开。”

大信义叉手道:“阿爷仁心仁术,孩儿全凭阿爷吩咐,我们便一起在这泊汋城中住下,只等独孤丈大安了,再一起回扶余府。”

秦越人惊道:“孩子,你既然做了渤海国的扶余城主,当不负王恩,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又怎能只顾自己家事?”

大信义叉手道:“父亲教训的是,我们或可作滑竿,肩舆,抬着独孤老爷出发?”

秦越人摆手道:“不可,不可,先前是急于逃命,所走道路虽然狭窄泥泞,但好歹有惊无险……此刻却不能再搬动他了。”

江朔道:“爷爷所中之毒还没好?需得静养多少时日?”

秦越人道:“独孤丈所中之毒,药性猛恶,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需得传他疗伤吐纳之法。只有自己调理好了体内先前受损的脏腑,才算大功告成。时日么……我看怎么也要半年、一年的时间。”

大信义道:“好,那我便也留在此地陪伴阿爷。”

秦越人道:“诶……这如何使得?你既为一府之刺史,一州之城主,怎能不做正事却老在外面晃悠?”

大信义道:“孩儿四十多年了才见到亲生阿爷,正是尽孝道的时候,衙门的事情自城中有小吏按部就班,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云姑也携着秦越人的手,道:“义儿说的是,我也留在此地陪着你。”

秦越人却为难道:“可是据越人所知。云姑你和北溟子可还是夫妻,这……”

秦越人陡见自己儿子和爱人,自然无限欣喜,但他此刻亦是一个笃信景教的景徒,想到与云姑四十年的虐情就违反教义,心中不禁大为踟蹰起来。

李珠儿跨前一步,从衣袖内取出一件纸笺,朗声道:“云姑,此乃北溟子亲笔所书《放妻书》。你和越人大贤尽婚配,无需为难。”说着恭恭敬敬地将笺子双手递于云姑。

这书笺是锦帛所制,封皮上写着“和离”二字。云姑打开笺子果是一份“和离”文件,只见上书:

盖说夫妻之缘,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物色书之,各还本道。愿妻大绮云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佳婿,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见了这张笺子,云姑才知这整件事情原来背后都有北溟子在背后妥为擘画,早早便将和离文书都准备好了!

第239章 范阳撤军

李珠儿道:“云婆婆,北溟子一直觉得对你不起,他一生旷达,只这件事放不下,才让我布置了这一切,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云姑听到“终成眷属”四个字不禁脸孔一红,忽又厉色道:“你这个小妮子到底是谁?我老人家的事还要你管?”

李珠儿道:“在下李猪儿,乃是‘杀猪屠狗’的‘猪’,我乃北溟子弟子,目下他也只有我这一个弟子。”

大信义道:“我听闻安禄山身边有几个契丹奴仆,都以猪狗牲畜为名。”

李珠儿大大方方承认道:“不错,便是我等,除了我,还有张狗儿、孙猫儿……”

她此言一出,秦越人、大信义夫子都不禁紧张起来,秦越人道:“你是燕军的人?没想到北溟子英雄一世,却入了安禄山的幕僚!”

江朔忙解释道:“越人大贤不要误会了,珠儿姊姊为安贼奴仆原始被迫的,先下她在燕军为细作间人,这重身份不为人所知,而北溟子前辈可是一直暗中襄助北地边民,直至前些日子,与还与燕军起了直面冲突,当时我也在场。”

于是江朔将那日谷中大战八门金锁阵之事简略说了,直听的秦越人等三人惊讶不已,秦越人道:“溯之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还是到屋内细谈。”

江朔点点头,不待秦越人吩咐,提起一张榻就往大屋内走去,大信义也忙提起另一张榻跟着进屋。李珠儿则持着铜烛台侍立秦越人身畔,道:“越人大贤请吧。”

江朔、大信义的功夫可比秦越人强多了,提着沉重的木榻如挈桐板,脚下仍健步如飞,云姑对秦越人笑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孩子们可比你有长进。”

秦越人见大信义生得高大魁伟,仪表不凡,更兼性子沉稳内敛,颇有国士风度,心中自也欢喜,连连称是。

李珠儿在前举烛,二人回到屋中,江朔与大信义早已将榻安放好,众人关好门窗,分宾主落座,李珠儿要去煮水泡茶,云姑却道:“小妮子太厉害,你泡的茶我可不敢喝,还是让吾儿泡来。”

云姑本不喜爱这个儿子,此时即知他是自己和秦越人的孩儿,态度历时翻转,几十年来的冷漠化为了此刻的愧疚与怜爱,大信义何时被阿娘这样亲切的称为“吾儿”,眼眶当时就红了,拭着泪唱个喏,自去做水煮茶。

大信义虽是渤海国靺鞨人,但靺鞨王族自幼说汉语、习汉字、学汉礼,非但诗书礼乐无不精通,茶道、香道之类的文人雅趣也莫不精熟。看他碾茶、冲泡、打沫、奉茶做得有板有眼,让江朔不禁想起了那日李珠儿在百里峡九龙镇上煮茶时的风姿,又想到此后种种,以常人眼光实难分辨李珠儿到底是正是邪,是间人还是反间,可是自己每次一见到她,却莫名地对她怀疑不起来,对她生出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之感,就连江朔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李珠儿向他望了一眼,笑道:“溯之,你在想什么?怎地痴了?”

江朔仍在痴想,竟对李珠儿的言语恍若未闻,李珠儿轻轻拿手搡了他一下,江朔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珠儿,只见烛光映照之下,李珠儿笑靥如花,表情甚是生动,与她平素的冰山美人之态全然不同,江朔这才知道北溟子和李珠儿这对师徒其实感情极深,只是二人平素都如带着人 皮面具般将自己的感情包裹、伪装起来,今日李珠儿帮北溟子得偿大愿,心里实也高兴,一时间难得真情流露出来。

想到此处,江朔忽然想到,恐怕北溟子也藏身在不远处,不禁转头向外张望,其时门窗皆闭哪里看的到外头,就算能看到外面,如北溟子不想现身,江朔又如何寻得见他。

李珠儿却一掰他的肩头道:“溯之,这边……”

江朔这才注意到时大信义在想他献茶,大信义已将茶盏端在手中奉了半天了,江朔忙不好意思地双手接过,浅浅地饮了一口,放到面前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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