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12节
云姑奇道:“那你为何不动手?”
李珠儿道:“就这样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我便要等他众叛亲离之际,杀他全家灭他九族,方消心头之恨,千万契丹人的亡魂才能得以安息。”
江朔道:“可是……这样坐视不管,安禄山真要反了,岂不是要有更多的杀戮?珠儿姊姊你为了报仇,难道忍心看天下生灵涂炭吗?”
李珠儿冷冷地道:“这我可管不了,且大唐兵势强盛,安贼若是反叛,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其祸旦夕可平,又有什么打紧?”
秦越人和云姑听了也一齐点头,时值开元盛世,唐人也好,羁縻州的百姓也好,对唐军的战力都有绝对的信心,秦越人道:“是啊,十镇节度,以兵力论,范阳平卢不过十占其二,更遑论还有六十万府兵。想来安禄山不敢反,便是反了也不可能成事。”
云姑也道:“安禄山一个杂胡还想夺天下?呸……他也配!”
江朔却想到了当年随李白、贺知章离开安陆时所见那陈校尉所率的折冲府兵,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但见秦越人、云姑自信满满的表情,终于忍住没再多说什么。
李珠儿盯着江朔道:“溯之,你答应我不要去刺杀安禄山。”
江朔道:“我……”
李珠儿打断他道:“一则安贼有六曜守护,纵使是你如今的功力也未必能得手;二则安贼必须得由我亲自手刃,若你动手,我要恨你一辈子!”
江朔只觉口干舌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李珠儿不待他回话,起身向秦越人和云姑施礼道:“二老保重,珠儿这便去了。”
秦越人点点头道:“如见到北溟子,代我问候。”李珠儿意味深长的向院外望了一眼,笑道:“好!”话音未落已跃出屋外。
江朔忽然想起一事,追出去道:“珠儿姊姊,还有一件事我忘了问你……”
李珠儿已上了墙头,回头道:“静乐公主我已安葬在医无闾山深处,按契丹珊蛮教之俗做了安魂咒术,她已与我契丹历代先祖在一起了,待怀秀百年之后自会和她再聚。”
江朔要问的正是此事,一愣神的功夫,李珠儿已跃下墙垣不知往何处去了。
江朔转回来时,云姑把在门口道:“姓江的小子,你也回去吧,夜深了,我们二老四十二年未见,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讲,有什么事明日天明再说吧。”
此时江朔就是再木讷也明白什么意思了,忙告辞离去,他记性极好,记得来时的路径,不一会儿回到自己的住处,轻轻推门入屋,见独孤问和湘儿还都熟睡未醒,独孤湘睫毛微微弹动,不知在做什么梦。
江朔回到自己榻上却睡不着了,想起今日李珠儿所言及大信义和自己说的那些个言语,心情翻涌难以平复,索性坐着运功,调息良久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第二日用过朝食,城主遣人来传信,说秦越人请诸位到码头集合,泊汋城依水而建,因港设城,因此逆旅都紧邻港口,走路过去也不甚远,孤独问好好休息了一晚,感觉精神爽利了许多,也想出门走走,江朔和湘儿便左右搀扶了他,随着韦景昭、李腾空等茅山道士一起赶到码头。
只见此处江中出现了一片梭形沙洲,将鸭渌水分成内外两股,沙洲东面水道江水宽阔湍急,水声激越,西面水道却难得一片平静,形成了一个天然良港,此地名“泊汋口”指的便是此处港口,“汋”者激水之声也,“泊汋”便是在大江激流之中的港口,放眼望去虽称不上樯桅如林,但也有众多船舶靠泊于此。
辽东边地林木茂盛,渤海国人就地取材,从城墙到屋舍都是原木所筑,这码头也是如此,以厚实的杉木板在水边铺设了宽阔的驳岸,往驳岸上看,秦越人和众医师都已到了,众人见秦越人身边忽然多了个老妪,都暗自奇怪,却也不敢问询。
秦越人道:“诸位大贤,原本随着老朽到医无闾山与新罗论道,不想横生枝节,我等为避祸不觉间已深入辽东八百里之遥了,如今泊汋城主为我们安排乘海舟回到大唐,省却了车马劳顿。”
有人不放心道:“秦大贤,我们听说大海无常,海路行船颇为危险,这走海路回大唐安全么?”
那城主笑道:“这却不用担心,此处登舟,出鸭渌水口,傍海壖西行,经橐驼湾、至石人汪南下、过杏花浦、桃花浦、直达青泥浦,南渡三百里乌湖海,期间有海岛名乌湖岛、末岛、龟歆岛、大谢岛等,直至登州,全程循海岛水行,此所谓‘北岛路’,靠陆而行安全的很。”
众医师听了这才放心,那城主又道:“诸位既是唐人,我便寻找了汉人船舶载你们回去。”说着往身后一比,走来一个粗短的汉子,那人生的阔口裂腮甚是粗豪,下着犊鼻裈,赤裸上身只穿了见无袖的褂子,一望而知是个老水手。
那人上前叉手道:“在下徐五,我们运送一千石的货物刚在此地下了货,听闻各位要乘舟反回大唐,如不嫌弃可乘坐我船,大船宽阔,载送各位绰绰有余。”
江朔见那人叉手礼行的甚是奇怪,寻常人叉手礼是以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其左手小指则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而此人行礼却是以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拇指,并立起右手拇指,远看与常礼相类,近看却大有不同。
江朔上前与那人行了个相同的礼,朗声道:“四龙汲水终归海,尊驾拜的那座庙?”
第242章 对盘切口
那人听江朔这么说,不禁愣了一愣,又见他手中叉手的动作,便道:“原来是并肩子,某在水晶宫,拜的海龙王,插三炷香,芽儿递个门坎吧?”
独孤湘瞪大了眼睛望着江朔道:“朔哥儿,他和你这是念得是什么咒啊?”
江朔笑道:“这位大哥是漕帮东帮萧大哥的手下。”转头对那人道:“万流归宗,拜天地不拜龙王,一支清香谢四方。”同时右手握住左手拇指,将左手拇指扣入两掌之中合抱成拳,他翻过拳来将拇指这侧对着那人,从外侧看来这个抱拳之势形如旋涡。
那人听了一惊,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江朔,冷笑一声,道:“小合子哪里偷学的海底,竟敢开伪庙,充大个儿。”
江朔笑道:“跨过云梦黑蛟龙,踏过河阴铁门槛,怎说我是伪庙客。”
原来江朔从那人抱拳的形状看出他是漕帮的人,那日在飞狐陉中,漕帮三位把头曾向江朔详述了漕帮内的各路切口,征召帮众之法,江朔却从未用过,今日便试着用卢玉铉所教的切口与那人对答,此所谓“对盘”,乃是互相盘问底细的意思。
江朔说四龙汲水,指的便是漕帮东南西北四帮,问他拜的那座庙便是问他属于哪个帮派了,东帮以东海水晶宫代之,北帮以北溟鲲鹏宫代之,西帮以瀚海流沙宫代之,南帮以南洋归墟宫代之。
那人自称水晶宫里拜龙王,那便是东海水晶宫,也就是东帮的人了,漕帮之中以插几支香来代表身份高低,大把头插九支香、堂主七支、香主五支,此人插三支香,便只是一个小头目而已。
他所说“并肩子”是帮中兄弟之意思,呼江朔为“芽儿”是“孩童”之意,“递门坎”就是让江朔自报门派,这番言语中颇有轻视之意。
江朔回答自己拜天地不拜龙王,便是说自己乃漕帮至尊之意了,帮主不插香,只以清香谢四方。
那人当然不信,“偷学海底”、“开伪庙”、“充大个”便是说江朔不知哪里偷听来的帮中切口,竟敢胡言乱语冒充帮中至尊。
江朔最后所说的却是三位把头为他量身定做的暗语,说的是他此前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汉水屠黑龙,便是“跨过云梦黑蛟龙”;二是河阴踏钺开坝束水冲沙的壮举,便是“踏过河阴铁门槛”。
那人听了仍是将信将疑,叉手道:“若是真龙,请立个桩子吧。”
江朔知他要自己露一手功夫,便笑道:“这位大哥,你划个道吧。”
那人指着码头边一根躺在地上的旗杆道:“小兄弟既然说踏过铁门槛,想必气力惊人,便请在此旗杆上一试。”
江朔看那旗杆是一整根圆木斫削制成,长约两丈,下粗上细,下面粗的那头和人腰差不多,上面细的也有碗口粗细。地面木板上有一个圆洞,内里套着一个铸铁圈,这圈内原本插的旗杆已经朽烂不堪,被砍断拔出扔在一边,新做的这根旗杆在一边,尚未立起。
那人本意是让江朔能将旗杆举起便可,这旗杆运来时可是足足用了十个民夫共抬的,一人之力能举得起来就算得是惊人的膂力了。江朔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叫自己把这根旗杆立起来,寻常要将旗杆立起来,需要先固定住尾端,再用绳索牵拉,方能立起,立起之时为防旗杆左右晃动倾倒,需要从三个不同方向加以牵拉方可,所耗民力颇巨,没有个十几人是决计立不起来的。
江朔上前先伸手抬了抬木旗杆细的那头,旗杆应手离地寸许,又走到另一端抬了抬旗杆粗的那头,亦稍稍离地,他心中已有了底,道:“好,我便试一试!”对周围围观的民夫道:“各位请让一让,小心磕碰到。”
那些民夫都是这头领的手下,约莫有一百多人,听了江朔之言都不禁好笑,心道这旗杆何其沉重,就算你小子能抬起来,还能拖着走几步不成?难道是怕木头滚动起来压到我们的脚面不成?但还是依言向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