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19节
不等江朔回话,忽听“卡啦”一声响,独孤湘身下的舱板爆裂开来,奇的是这舱板不向外碎裂,反是向内榻缩,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独孤湘不及反应,连人带板扑倒入船舱。江朔见状忙冲进去,挡在独孤湘身前,嘴里却喊道:“井郎,你先走!”
然而哪里还有人回应,江朔回头一看,身后的井真成早已不知去向了,他不禁摇头暗笑自己蠢笨,井真成和二人非亲非故,怎会陪二人赴死,他有潜渡冰海之能,想必是早已潜入水中逃遁了。
江朔再回头看时,只见尹子奇居中,两侧二何兄弟等一众武士早已展开成阵势已将他围住,想必刚才拉塌舱板就是尹子奇所为,他先是听到外面大食人示警,又隔着舱板听到独孤湘的嬉笑,便隔着舱板发难,他这一下实是运用了极高深的内力,一击之下舱板不向外落,反向内跌,定是用内力吸住舱板才能将独孤湘一起拽了进来,否则以独孤湘的轻功,就算尹子奇这一击再迅捷,她总也有逃脱的时机,不至于随着一齐扑跌进舱。
想到此处江朔不禁有点担心独孤湘受了内伤,忙询问道:“湘儿,你还好吗?有没有受内伤?”
还好独孤湘一骨碌身从板上跃起,道:“朔哥,我没事。”
尹子奇方才不知道外面是谁,因此未下杀手,内力一吐便收,只是将独孤湘拉了进来而没有伤害她。江朔见独孤湘没事,心中稍定,抖擞精神向尹子奇抱拳行礼道:“尹先生,好久不见。”
尹子奇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道:“江溯之!居然又是你……”
那闹文大王也在一旁哇哇乱叫,江朔也不知他是因为又见到自己而咒骂,还是因为尹子奇又破坏了他的船舱而咒骂。严庄倒是尽职尽责,在一旁翻译道:“江少主,闹文大王向你问好。”但看闹文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定然不是好言好地“问好”。
向润客也霍然站起道:“是你小子!来来来,我如今手臂好了,我们再好好重新打过!”他上次败在江朔手上,心中一直深以为耻,今日见到江朔定要和他再决胜负,找回面子。
尹子奇怒道:“向润客,老夫面前哪有你吵嚷的余地!”
向润客嘿嘿冷笑道:“尹将军,你可不要倚老卖老,我曳落河和你并无藩属。”
尹子奇拿眼一睨,二何兄弟立刻率着璇玑阵兜转过来,反而围住了向润客,原来燕军中也朋党林立,李归仁的曳落河一系和尹子奇的渔阳铁骑便不是一路,互相看不对眼。
眼见自己人先要内讧起来,安庆绪忙打圆场道:“尹先生不要和向都尉一般见识,便是曳落河的本军都尉李归仁也管他不住。”
独孤湘道:“是了,向润客,你道他们为什么派你来?就是李归仁嫌你不服管,想要假手二公子和尹先生将你杀了,一了百了。”
向润客奇道:“小女子,你怎知道李归仁要将我一了百了?”
独孤湘又怎会知道此等事?只不过是她颖悟力极强,听到尹子奇和向润客的对话,便猜到他二人素来不睦,又在松漠见过向润客和李归仁内讧交手,知他是个浑楞之人,因此出言挑唆,至于假手杀人云云都是她胡乱猜测的。
其实向润客会和安庆绪、尹子奇在一起,是因为安禄山奉旨入京之时他伤臂未愈,故而留他在范阳养伤,只带了六曜中其他五人并高不危一起去了长安,向润客伤愈后,长安发来密令,让他暂归二公子安庆绪统属,也暗暗有监视之意。
然而向润客向来浑楞,怎能做得好暗中监视?他奉了密令便似得了尚方斩马剑,平素颐指气使,惹得安庆绪、严庄、尹子奇等人甚是恼火,但碍于安禄山的安排,却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今日独孤湘说李归仁要假尹子奇之手除掉向润客,原是胡说八道,却让向润客这颗榆木疙瘩般的脑袋中有了灵光一闪之感。他恚怒道:“我就知道李归仁这个龟儿子坏得很,没想到竟然想假手于人,害我性命!”
安庆绪连忙摇手道:“绝无此事,向都尉,独孤家小妮子这是挑拨离间之语,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尹子奇却自重身份,不愿解释,只是不住冷笑,向润客此刻浑劲又上来了,向着安庆绪叉手道:“二公子,你待我很好,不过尹子奇老贼想要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今日我为求自保,才和他动手,二公子你可要给我做个见证。”
安庆绪被他闹了个哭笑不得,忙不迭地道:“不,不,不,向都尉你误会了……”
独孤湘却道:“安二公子,向润客虽然蠢,但只怕已经戳穿了你们的全盘诡计,你现在再强行狡辩,恐怕是来不及了的。”
安庆绪、严庄虽也是计谋百出,但被独孤湘这一顿抢白,竟一时噎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安庆绪说不出话,独孤湘却有话说,喊道:“何万岁、何千年,你们还等什么?先下手为强啊!”
二何兄弟也是心思单纯之人,闻言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都紧握刀柄,似乎随时要出手的样子,这下却彻底激怒了向润客,他大怒道:“好啊,你们果然要动手!”他也知道二何兄弟璇玑阵的厉害,心想独孤小妮子说的不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不动手等着被任人宰割不成?于是暴喝一声,抽出双杖,分别照着二何兄弟脑袋上砸落。
向润客虽然为人糊涂蒙楞,但武功却是极高的,他在六曜中名列第二,仅次于李归仁,手上樫木双杖的功夫实在非同小可。二何兄弟见他打来,知道厉害,自然不敢硬接硬架,忙向后疾退,同时呼喝周围武士向上夹击。
两侧武士按璇玑阵展开,一两个北斗阵互为正逆,将向润客团团围住,璇玑阵一经发动,便旋转往复不断,十四柄弯刀纷至砍来,连绵不绝。只是尹子奇没有参战,璇玑阵缺了阵眼威力大减,饶是如此十四人组成的双阵也令向润客手忙脚乱,守多攻少。
向润客的龙虎双杖果然厉害,更兼他身高臂长,常常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打来,此刻虽然以一敌十四,但竟然守御的密不透风,全不落下风,十几招过后更是转守为攻,和二何兄弟的双阵打的有来有回。江朔见他这双杖招式精奇,心道好险,当日自己和向润客交手时若不是他先被北溟子伤了一臂,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江朔还待要看向润客独战璇玑阵,独孤湘却一扽他袖子,道:“朔哥,别看了,趁他们内斗,我们快走。”江朔这才醒悟,独孤湘再次激得向润客内斗,可不就是为了搅乱众人,寻着脱身的良机么?他携着独孤湘的手,刚想离开,却见安庆绪和尹子奇二人已堵在了方才被尹子奇抓破的洞口。
尹子奇冷笑道:“小妮子,挑起事来,便想走了么?”
独孤湘道:“尹先生,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看这向润客素有反心,我只是以言语相激让他早点曝露出来,你非但不谢我,怎还埋怨我?”
尹子奇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妮子,看我今天不拔了你这满口尖牙利齿。”说着欺身上前,就要拿独孤湘的腕子,论内功修为独孤湘不到尹子奇的一成,但她穿星步的轻功却着实了得,假装害怕尖叫一声,向后便退,尹子奇这一抓竟然抓空了,他再要抢攻时,已被江朔接住,江朔见尹子奇没用兵器,他便也不使七星宝剑,只以一双肉掌迎敌。
这时大食人可也没闲着,闹文呼喝之下,十数名大食武士抽出长刀向独孤湘砍来,独孤湘不敢和尹子奇交手,却不怕这些武士,她抽出腰间长索以银球、金环向众人招呼。这些大食武士的招术果然奇绝诡异,和中原武功大不相同,但在独孤湘极快的速度面前却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她一一闪过,长索击中手、脚上的穴道。被打中手腕、肘腋的长刀落地自不待言不说,更有不少人被击中膝弯、脚踝,登时摔倒在地,一时不得起身。
闹文气得哇哇大叫,立刻有更多的大食武士手持兵刃闯进艉楼舱内,然而这舱室大小有限,二何兄弟的璇玑阵施展需要空间,这么多大食人涌入,登时将室内挤了个满满登登,大食人杂乱无章的阵势反而干扰了北斗双阵的运行。
向润客的压力陡轻,哈哈大笑道:“多谢你们替我解围。”
他原意是指大食人涌入冲散了璇玑阵,独孤湘却顺嘴答音道:“向都尉这么客气作啥?我便替你把这璇玑阵彻底破一破吧。”说着一挥长索,银球向何千年的头顶砸落。
第257章 舱内乱战
二何兄弟在笼火城就吃过“月影素寒流”的苦头,何千年知道独孤湘的银球变化多端尤如活物,无论如何招架,她都能绕过兵器再行攻击,当下也不还招,抽刀便退,不料身后一个大食人正好抢上来,何千年后心撞个正着。
何千年的功夫不弱,他感到身后有人,忙运功向后猛地一挺,原拟将那人弹飞,不想那人竟似突然消失,何千年用尽全力撞去却全不着力,他收力不及,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这一下也颇出乎独孤湘的意料,银球走空从他头上略过,独孤湘往回一拉长索,顺手带倒几人,她攻击时可不分什么大食、燕军,反正都是敌非友,长索划过打倒了数人,船舱里本就挤满了人,有人倒地之后场面更加混乱。互相践踏登时鬼哭狼嚎、骂声一片。
何千年倒地之后,后面大食人止不住脚地踩踏过来,他忙就地连滚避开,刚想起身,却不料一个大食人脚步踉跄撞来,不偏不倚一脚踢在他腰间,何千年吃痛又是一滚,那大食人却如影而至,脚下拌蒜却似追着他踩来。何千年怒道:“你做什么!”
那大食人也是呜噜呜噜地大骂,似乎在责怪何千年躺在地上挡了他的道,何千年怒极,把心一横,心道管你大食小食,先吃我一刀,手中弯刀横削向那大食人双腿砍去,那人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待何千年起身再看时,大食人皆穿着宽大的黑袍,头上黑布缠头,又都留着连鬓络腮的大胡子,哪里分的清方才踩他的是谁?
何千年啐了一口,道声晦气,转头再看时,他所率的北斗阵缺了督率之人早都被独孤湘打的东倒西歪,何万岁的北斗阵队形虽然还算完整,但与向润客交锋已明显落入下风,向润客脑筋虽然不灵光,功夫倒是真不赖,打得何万岁等七人连连后退,他此刻打的兴起,不管是谁挡在他面前,一律抡杖就砸。燕军武士在何万岁的指挥下,结阵互守还能勉强应付,大食武士可就可怜了,被龙虎双杖砸中,莫不骨断筋折,或死或伤倒了一大片。
闹文见他杀红了眼,惊恐地直往后退,嘴里高声呼喊,估计是护驾之类的言语,大食武士纷纷向他靠拢过来,拥着闹文向舱外退去,何万岁见大食武士撤出,忙与何千年汇合一处,重新整顿阵型,万幸无人死伤,仍能组成完整的阵势。两边一拉开,舱室中央顿时一空,眼看闹文就要退出舱外,他身后一名大食武士忽然脚下一滑向前扑跌,双掌下意识地一推,拍在闹文背后,将闹文生生推向向润客。
向润客早已杀红了眼,眼看一人向他扑来,也不看是谁,挥杖就打,这一杖若是将闹文打死,那燕军不管什么阴谋阳谋可就统统落空了,安庆绪忙喊道:“向都尉快住手!”同时挺刀上前往向润客腰肋处便刺,想逼他撤招。严庄却高喊道:“尹将军快救闹文!”他知道向润客此刻听不进人言,叫他住手不如叫尹子奇来救。
尹子奇与江朔相斗正自心惊,心道这个小儿怎么半年不见,武功又有大进,且隐隐有克制自己武功之感。他怎知道江朔这半年来又有奇遇,一来得了北溟子亲自指点,虽只是只言片语却如破云见日,外功上大有精进;二来协助秦越人替独孤问运炁疗时,对气脉运行之法又有了深刻的领悟,内功也更加收发自如。今日之江朔与尹子奇实已不分伯仲,若不是他临敌经验还有所欠缺,只怕已略胜尹子奇一筹了。
忽听严庄呼救,尹子奇百忙中甩头一看,见向润客手中短杖竟向闹文脑袋打落。这闹文飞扬跋扈,尹子奇也甚不喜此人,但事关安禄山联合大食攻唐的大计,他却也不敢坐视向润客打死闹文不管,当下猛击一掌将江朔逼退一步,翻身向二人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