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70节

那媪妇又逐一敬酒已毕，罗希奭向她摆手道：“秦妈妈，容我们说一会话。”

江朔心道：这才要切入正题了。

果然听崔国辅道：“罗御史，今日唤我三人至此，不知有何见教。”

罗希奭向崔国辅举盏道：“崔郎才名远播，罗某无事就不能和你一聚了么？”

崔国辅颇冷淡地举盏和他对饮了，道：“其实罗御史找我三人，我也约莫能猜到是为何。”

罗希奭侧转身子对着崔国辅道：“崔员外倒说说，是为何？”

崔国辅放下酒盏道：“为了明年春闱。”

王焊道：“哎……崔郎，你在礼部，还有可能管贡举之事，我在户部，可没甚关系。”

王鉷也道：“科举考试由礼部侍郎主持，御史中丞虽有监督之职，却非主官，若是科举之事，需得找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达奚珣商议才好。”

崔国辅对王鉷笑道：“王兄，只怕林相和罗御史早已找过达奚珣咯，素闻达奚子美守正不阿，想来他是不肯给林相这个面子。”

罗希奭抚掌赞道：“崔郎果然了得，说的一点不错。”

王鉷啐道：“鲜卑老儿，沐猴而冠，假装什么正经。”

罗希奭道：“达奚珣自天宝二年主持科举以来，已四年矣，林相的意思，明年也该换换人了。”

王鉷听了两眼放光，叉手道：“若蒙林相赏识，鉷愿为公驱策。”他的官阶比罗希奭高得多，却对罗希奭毕恭毕敬，只因罗希奭是李林甫的亲信，李林甫目下权势熏天，想要仕途顺遂，少不了他的提拔。

罗希奭道：“圣人想广求天下贤能之士，命通一艺以上者皆至京师。林相恐草野之士多卑贱愚陋，恐有言语污辱圣上德行。于是圣人命郡县长官精加试练，其中超群出众者，写名籍送尚书省复试，由御史中丞监试，取其中名实相符者奏上。”

王鉷道：“想来尚书省中便是崔兄主管，这监试的中丞么，自然就是在下了。”

罗希奭点头道：“还有令弟，各地贤士的查籍之事么……”

王焊忙道：“明白，明白。”

崔国辅冷哼了一声道：“林相布置如此周全，却是要提携那家的公子？”

罗希奭笑道：“林相的意思么，是‘野无遗贤’……”

第361章 青蚨兰舟

王鉷闻言赞道：“妙啊……《尚书·大禹谟》云‘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说的可不就是当今之盛世么？”

江朔仍不住轻声啐了一口，道：“王鉷这个卑鄙小人，为虎作伥，说什么野无遗贤，不过是矫揉粉饰罢了。”

罗希奭似乎听到假山石后有动静，喝道：“什么人？”

江朔刚想拔剑现身，却听铮铮几声琵琶弦响，琴声清越，好似少女轻笑一般。

王鉷道：“苏苏娘子定然是嫌我们谈论太多，冷落了佳人。”

罗希奭手拍额头道：“失礼，失礼，皆希奭之过也，王兄，今日但宴饮作乐，再不谈国事了。”

王焊在一旁笑道：“快请秦假母进来吧。”

门户重新打开，那秦假母领着四名歌姬四名婢子重新入内，婢子换了盘盏，重新上酒布菜。四名歌姬也在屋子中央重新站好，秦假母“啪啪”拍了两下巴掌，琵琶便又开始弹奏起来了，此的曲子非常欢快，扫拨如风，拢捻似雨，如此兴云布雨流淌出一曲欢快的《倾杯乐》。

四名歌姬载歌载舞，唱道：“

忆昔笄年，未省离合。

生长深闺院，闲凭着绣床。

时拈金针，拟貌舞凤飞鸾。

对妆台重整娇姿面，知身貌算料。

岂教人见，又被良媒。

苦出言词相诱衒，每道说水际鸳鸯。

惟指梁间双燕，被父母将儿匹配。

便认多生宿姻眷，一旦娉得狂夫。

攻书业抛妾求名宦，纵然选得。

一时朝要。荣华争稳便。”

这一阙歌舞，舞得美轮美奂，弹奏得更是精彩绝伦，罗希奭等人竟都停杯投箸忘记饮食，直到歌舞已毕，四人才一齐叫起好，连一直颇为矜持的崔国辅亦喝起彩来。

江朔等人躲在石头后面张望，叶清杳也不禁赞道：“这四位舞伎舞得好美，我看绝不比梨园弟子差。”

叶清杳是李林甫女儿李腾空的婢子，自然见过世面，曾随着李腾空看过宫中的舞乐，她都说好，看来这“鸣珂邸”却有其过人之处。

浑惟明笑道：“她们是南音越舞，小叶子你生于北方，见得少罢了。”

江朔心道：原来这秦妈妈和她的“女儿”们是从江南来的，他的注意力却在那弹琵琶的人身上，罗希奭等人坐在大屋之中不见弹琵琶的女子，江朔却看得分明。

大屋一壁是纸门屏风，此刻纸门两侧的屋子面向鱼池这一面，都大敞着，因此在外面反而两个屋子内的情形都看得分明。

弹奏琵琶的女子就坐在纸门的另一侧，她身着宽大的锦袍，怀抱着琵琶，其时唐人演奏琵琶多是龟兹之法，琵琶在怀中横抱，此女却是竖抱琵琶，以象牙拨板弹奏，曲调果然与西域大异其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