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75节
井宽仁拿起酒盏了喝了一口,嗤笑道:“你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反来问吾?”
江朔大惊道:“她……她是……湘儿?”
井宽仁道:“除了独孤小娘子,还有哪个年轻女子有这等身手?”
江朔恍然大悟,细想那小乞丐的身形、说话的口气,放倒那店伙的招式,确实处处有独孤湘的影子,井宽仁虽然现在目力有所恢复,但他盲了许久,颇懂得不靠眼睛的辨识之法,因此不为表象所迷惑,仅凭感觉就知道这小乞丐是独孤湘装扮的。
江朔不禁喜道:“果然是湘儿,湘儿来找我啦!”
他飞步在路上跑起来,到处寻找独孤湘的身影,这马嵬驿小城不大,江朔脚下如飞,不一会就把整个小城走了个来回,却哪里还有那个小乞丐的身影?只换来道路两旁行人的瞠目注视——他的轻功实在太快,在普通人面前展示出来,实在太过扎眼。
江朔兜了两圈,不见湘儿踪影,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店中,他问叶清杳:“清杳妹子,你也看出那小乞丐是湘儿么?”
叶清杳垂着眼睑道:“我只看出是个女子,却没想到是湘儿姐姐。”
江朔懊恼坐下道:“只我没看出来,我可太蠢了……湘儿定是气恼我没看出来,才又走了。”
叶清杳安慰他道:“湘儿姐姐既然改扮来找你,自然不会就此离去,她虽现在躲着你,后面总还是会现身的。”
井宽仁道:“不错,独孤家的小妮子素来喜欢玩闹,你若一眼看穿她的把戏,她反而要恼你。”
叶清杳心道:井宽仁这半盲的老人都比江朔看得明白,这少年英雄,却一点不懂得女儿家心思,想到此处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江朔还想要去寻找,叶清杳忙拉住他,指指街道左右,只见街上过往的客商都驻足望着他,刚才他在街上疾奔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注意。
叶清杳轻声道:“溯之哥哥,我们还要去崆峒山救人,若暴露了行藏可就不好办了。”
井宽仁也道:“独孤家的小妮子古灵精怪得很,她若真有心躲起来不见你,谅你也找她不到。”
江朔点点头,朗声道:“湘儿的机智胜我十倍,我寻她不着,她寻我却简单得很!”江朔故意说得大声,心想我这样说,湘儿定然高兴,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露面了。
王栖曜道:“那我们就此住下?”
叶清杳摇头道:“还住什么呀,快些把伙计们叫来,我们连夜出发。”
王栖曜仍然不解,问道:“小叶子,你不是说今日歇马不走了么?则么有着急赶路。我们这水盆还没吃呢。”他刚才看独孤湘扮的小乞丐吃水盆羊肉吃得狼吞虎咽,勾得他食指大动,又让店伙再做一份,此刻还没上桌呢。
井宽仁道:“姓王的小子,你也傻得可以,吾等在长安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管是官府还是李林甫这个老奸贼,都不会就此罢休,江溯显露了武艺,难免会引来黑白两道的人物,不如快些走的好。”
王栖曜脸红道:“老爷子教训的是,是栖曜思虑不周。”
叶清杳道:“好啦,快分头准备,快些走吧,晚了可就要封门宵禁了。”
王栖曜到店内叫出仆役,这些仆役都是漕帮豪侠所扮,叫他们立刻出发也毫无怨言,原来把马匹身上的货物都卸了下来,众人立刻重新将货物挂上马背,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重新装载完毕,可以出发了。
店家见他们本来要住下却突然要走,不禁有些不快,不过叶清杳结了饭钱又多给了几匹绢,店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乐呵呵地送他们出门了。
叶清杳又多给了那被独孤湘踢翻的店伙一小吊钱,那店伙握着这串钱,立时觉得腿都不怎么疼了。
众人赶在城门关闭之时出了马嵬驿的西门,顺着官道向西继续前进。
江朔心中过意不去,道:“哎……都怪我一时冲动,害大家要走夜路了。”
叶清杳道:“溯之哥哥,你也不用自责,我们在马嵬驿中邸店入住时其实已经被人盯上了,本也是快些离开为好。”原来叶清杳之所以找了在店中临街位置落座,是为了观察来往行人中是否有人跟踪他们,她心思细密如此,非但江朔、王栖曜多有不如,就是井宽仁这样的老江湖,也自叹弗如。
王栖曜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他此刻已经是唯叶清杳马首是瞻了。
叶清杳道:“大唐三十里一驿,下一驿站在西面三十里的武功,不过就算我们赶到武功,城门也已经关闭了,就算城门未闭,三十里也太近了些,各位大哥就辛苦一些,再行三十里到扶风县。”
江朔不解地道:“难道扶风县就不宵禁吗?”
叶清杳道:“非也,扶风县天宝前叫岐州,进入岐州之后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渭水边的官道,一是岐山南麓的小道,我想我们一路走官道,被盯梢的风险还是太大,不如贴着岐山走,至于夜宿么,岐山山麓多有寺观,我们皆可借宿。只是要辛苦众大哥赶夜路了。”
她说这话是对着谢延盛所派的那十名漕帮帮众说的,那十人忙道无妨,为首一人道:“我等本是江湖人,可没这么娇气,但听江少主差遣,便是宿在荒郊野外也不妨事。”
江朔道:“好,我们便走岐山路,兼程赶路,尽快去到平凉崆峒山。”
叶清杳对井宽仁道:“老爷子,有一件事杳拜托你。”
井宽仁一笑道:“你是让老夫悄悄断后,看看有没有人出城跟踪吧?”
叶清杳笑道:“不错,不过除了朝廷或李林甫的密探会追踪,若湘儿姐姐还在城中,想必也会追出来……”
井宽仁道:“你这个小妮子不错,心思很细,甚得吾心。”
叶清杳将行走的路线详细和井宽仁说了,又约定了示警的信号,安排已毕,井宽仁跃下马来,钻入路边林中,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第369章 岐州故人
众人沿着官道走过了武功县,这时天色已然几乎全黑了,依稀见到面前出现了一条岔路,叶清杳道岔路左边便是沿着渭水北岸通向郿县的官道;右边却是通往岐州的小路了。
叶清杳颇为细心,虽已与井宽仁约定了路途,却还是在路边树上刻下记号,以免他走错。
众人转上小路继续前行,不多时,见星夜之下北面一片黑黢黢的群山,叶清杳道那便是岐山,岐山乃关中平原北面的千山余脉,古称“西岐”,即《国语·周语》“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之地。乃周室肇基之地。
马队行了几十里,星空忽然暗淡下来,乌云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布料将天空整个遮蔽住了。叶清杳皱眉道:“看来要下雨了,此时正是春夏之交,谷雨时节,最是晴雨难辨的时节。”
正说着忽见一道粗大的闪电如同一道利剑划破天际,将大地照得雪亮,众人这才惊觉此地除了路边有零星几棵大树,四野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众人方一愣神的功夫,天空中一声惊雷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坠入了远处的群山又滚落到这片原野之上,发出隆隆的回响。
紧接着雨点便如撒豆般地落了下来,春雨甚寒,滂沱大雨瞬间打透了众人的衣衫,如钢针般的寒冷,伴随着狂风呼啸,将雨水横扫到四处。路旁的大树在狂风中瑟瑟作响,空中电闪雷鸣,夜空不断变幻着不同的颜色。
这条小路的排水功能远没有官道那样完善,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雨水迅速潴积起来,道路立时变得泥泞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