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258节
独孤湘将江朔托在身前凫水前进,龙驹岛距离海岸超过五十里,仅凭人力如何能游到岸边?只是此刻的独孤湘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她只想尽量远离小岛,远离隐盟。
江朔原本已昏了过去,此刻被皮逻阁气剑刺穿的伤口被咸卤的海水一激,痛得一激灵,悠悠醒转,他见独孤湘托着自己勉力游水,后面海岸上众人正在分头登舟,对独孤湘道:“湘儿,我不成啦,你自己逃吧。”
西海是咸水,浮力比寻常湖泊要大,独孤湘此刻用一只手在水下托着江朔,让他的伤口尽量不要泡在水中,一面用另一只手奋力划水,简短地回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江朔此刻已流了不少血,觉得说不出的疲惫之感,他努力撩开沉重的眼睑,转头看着独孤湘道:“湘儿,我们若都死在这里,隐盟的秘密便无人能知了,不如你独自逃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来日还有机会替我报仇,若都我们死在这里……”
独孤湘打断他道:“同生!共死!”
江朔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独孤湘再次坚定地说立刻一遍:“同生!共死!”
江朔终于不说什么了,他转正脑袋,闭上眼睛张开四肢,任由自己的身子漂浮在海面上,其实人在绝对松弛的状态下是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的,只有落水后因为恐惧而胡乱扑腾才会让人沉入水底,此刻江朔旦觉就和湘儿一同死在此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心情松弛之下竟自漂浮在西海海面上。
此刻西海之上波澜不惊,夏日艳阳洒在朔湘二人身上,江朔虽然失血甚多却居然不觉冰冷,反而整个人暖融融的,死到临头之际,倒觉得数年来头一回这么放松与闲适。
独孤湘却仍不肯放弃,她忽觉江朔身子一轻,可不知道是江朔身心放松而使得浮力增加的缘故,还道是江朔血快流尽了才会变轻,心中愈加焦急,更加拼命地划起水来。
江朔闭着眼,感觉阳光晒在眼皮上,一片光明,反比睁眼时明亮得多,口里劝独孤湘道:“湘儿,从我们来路判断,龙驹岛距离海岸不下五十里,我们游不过去的,你既然愿意与我同死,不如我们就凫在这水面上等死,好过力竭而死。”
这时却听一人笑道:“溯之,你有所不知,溺水而死之人,会先沉入水底,几日后被水泡得肿胀不堪,便会再次浮出水面,别看你们现在生的金童玉女似的一对璧人,日后浮在海面成了漂子,一样是模样可怖,嚇人的紧。”
独孤湘回头一看,却见有五艘黑色小船已追了上来,距离他们不过数十步的距离了,中间是皮逻阁,阁罗凤、叶归真、李珠儿、程千里各镇一舟,略成弧形围了上来,而方才说话之人的正是李珠儿。
独孤湘倒是不怕死,听了江朔的话本也想放弃求生了,但一想到李珠儿所描述的溺毙惨状,仍不免胆寒,更加拼命地划起水来。
程千里看不下去了,道:“谁有弓箭?我给二小一个痛快吧!”
李珠儿道:“等他们力竭,把二人勾上来,或许……”
她想说或许江朔还会回心转意,但又一想这是绝不可能之事,况且在海水中这样泡着,伤口中灌入这么多盐水,如何能活命?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了,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李珠儿和程千里对江朔仍有情义,不忍追上杀害,皮逻阁父子和叶归真则是乐得看二人自沉,免得二人困兽犹斗殊死一搏。五艘小艇就这样默契地坠在独孤湘和江朔身后,不远不近地静静地尾随。
江朔躺在海中被独孤湘推着前进,他转头望了望后面尾随的五船,忽然格格地轻声笑了起来,独孤湘惊道:“朔哥,你笑什么?你可不要吓我。”
独孤湘曾听爷爷说过人死前会出现幻觉,这幻境因人而异,或是可怖的地狱,或是极乐的仙境,此刻江朔忽然快活地笑起来,她还道是江朔已经产生了濒死的幻境。
江朔却道:“湘儿,我想到了五年前,在汉水之上,也是这般景象,江湖盟也是五艘小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碾着我们所乘的漕船么,后来就遇到了黑龙王……”
被他一说,独孤湘也忆起了那段过往,含泪笑道:“嗯……那日我不在汉水之上,但荀媪给我讲了千遍万遍你的故事,你在东厢暖阁疗伤之际,我便日日去看你好了没有……”
说这些事时,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其实不过是五年之前而已,独孤湘在水中甩甩头,忍住眼泪道:“朔哥,吉人自有天相,你这次也一定会好的!”
江朔转过头来,望着天空,此刻碧空如洗,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想来是蛋岛方向的海鸥,从黑点的大小来看,蛋岛果然离得十分遥远,他忽然问道:“湘儿,你说这西海中有没有大鱼?”
独孤湘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江朔微笑道:“若西海也有白龙王这样的大鱼,我们便可以骑鱼遨游回到岸上,后面五艘船上的众人就只能干瞪眼咯……”
这本是一句戏言,独孤湘随口答道:“听拓跋大哥说过,别看西海如此广阔,却只有湟鱼一种鱼,最大的湟鱼不过十来斤,无论如何是托不起来一个人的。”
江朔道:“是了,我想起来拓跋大哥那日捉来的两尾鱼,果然小得很,他还说鱼泛季节,湟鱼挤满河道,仿佛铺成了一条道路,你还问这‘道路’能不能走人呢……”
独孤湘一愣,忽然问道:“朔哥,你会兽语,可会鱼语?”
江朔也是一愣,他立刻明白了独孤湘想做什么,却又摇了摇头道:“不成的,鱼都是哑巴,你几时听到水中有鱼在大喊大叫的?它们连发声都不会,又何来鱼语?”
独孤湘却不死心,道:“鱼既然不会说话,它们为什么会挤在一起?却是听谁的号令?”
江朔仍是望着天空,那些黑点中似乎有一个在慢慢接近,口中答道:“这是物性天然,无需号令,我幼时是个江流儿,被道士吴筠捡到抚养长大,当年吴伯伯在江水中见到数万尾凤鲚鱼推着一个小木盆溯流而上,颇以为异,撑船靠近才发现了木盆中的我。我这‘溯之’的名字就是贺监听了这个故事后给我起的。”
独孤湘追问道:“那吴筠可知道凤鲚为何会聚在一起?”
江朔对靠鱼求生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浮在水面上,旦夕便要死了,心想和湘儿多说一会儿话也是好的,接口道:“吴伯伯确实也问过当地渔民,渔民说凤鲚挤作一团是为了防御天敌,江水中有很多大鱼,凤鲚生得细小,若落了单,便成了大鱼的美餐,因此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是一条大鱼,可以吓唬住想吃他们的鱼,据说还有人看到凤鲚组成的鱼团撞击大鱼的呢……”
江朔此刻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伤口反倒已经觉不出疼了,只是眼皮越来越重,空中的黑点已能分辨出海鸥的形状,仿佛是上天派来接引他上路的。江朔知道若自己不说话,昏睡过去,那估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为了保持清醒,他勉力继续说道:“吴伯伯说,那日可能是凤鲚把我所在的那个木盆当做了江中大鱼巨鳖,才会推挤攻击,在人眼中看来,却仿佛是凤鲚推着木盆溯行一般……”
独孤湘自言自语道:“渔泛时,湟鱼却为何挤在一起?西海就只有这一种鱼,并没有其他大鱼啊……”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也看到了空中那只落单的泥婆罗鸥鸟,那鸥鸟忽然敛起翅膀,如箭般向海面疾冲下来,一头扎入水中,再次出水时口中却衔了一条活蹦乱跳、不断挣扎的小鱼。
独孤湘心中豁然一亮,喊道:“是鸟,是鸟!朔哥,你不是会鸟语么?快召集鸥鸟来此捕鱼!”
第511章 湟鱼如潮
江朔失血过多,脑子就变得慢了,湘儿的话听在耳中,却不明白她是何意。
独孤湘道:“是鸟啊,湟鱼的天敌是鸟,它们挤在一起是为了对抗海鸥的猎食,只要招来海鸥,就能把海中湟鱼赶到一起。”
江朔疑惑道:“可是……拓跋大哥说的是湟鱼进入河流中才会挤在一起,从未听说过鱼儿在宽阔的海中也会挤在一起……况且,以常理度之,若飞鸟猎鱼,鱼儿应该潜入海底才是,又怎会浮到海面上呢?”
独孤湘道:“朔哥,此刻已经无他法可想了,与其坐以待毙,何妨一试?”
江朔心道不错,且他想二人只怕活不过这一时三刻了,也不忍拂逆独孤湘的意思,于是努力扬起头,往那只正在海中凫水的孤鸥学了一声鸟鸣。
那海鸥闻声一侧脑袋,却只见到水中、船上都是人,哪里有它的同类?
那鸥鸟正疑惑间,江朔又鸣叫一声,这下那只鸟儿确定是海中浮着的这异类发出的声音,它转过身来,在海面伸展了一下双翼,才叫了半声,口中的湟鱼险些掉回水中,它忙一仰脖将湟鱼囫囵个吞入腹中。
这时后面船上众人自然注意到了江朔在学鸟叫,着一干人中,只有李珠儿见过昨日晚间江朔学鸟鸣唤来海鸟翔集蛋岛,但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阻止江朔或提醒众人。
叶归真笑道:“小子还真有闲情逸致,你学鸟叫唤鸟儿来做甚?难道是想让这鸟儿带着你们飞回岸上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