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415节
江朔道:“湘儿,你错怪军门了,这是我渡河时自制的筏子,可怪不得他。”
原来江朔在关中四处寻独孤湘不到,便想来河东碰碰运气,但河西亦无船可渡,他想起当年渡河用的羊皮筏子,便在山中逮了一只野羊,剥了皮吹起来制成简易的皮筏。
江朔不懂制筏之术,用新鲜皮子制造未经硝制,也无防水堵漏措施,全凭天寒地冻冻住了羊血而成皮筏,能浮起来实乃奇迹,至多用个一两次便会自行消解,也就是江朔艺高人胆大,敢乘此筏渡过冰河。
崔乾佑逃跑是慌不择路,见江朔随手弃置在渡口的皮筏,也不管安不安全,抱着皮筏便跳入水中,江朔渡河时立在皮筏上如御水而行,滴水不沾身十分潇洒,崔乾佑则是匍匐其上,两眼一闭听天由命,二者虽有云泥之别,但此刻崔乾佑乘着水势已漂得远了,江朔和独孤湘空有一身本领,却也无计可施。
正在此时,忽听背后马蹄声响,独孤湘回头一望,喜道:“铁叔叔你怎么才来?”
江朔见那一彪轻骑的领头之人正是左武锋卫仆骨怀恩,因他是铁勒人,故独孤湘儿时称他为“铁叔叔”,仆骨怀恩也见到了独孤湘,笑道:“小湘儿脚力比我铁勒人的宝马良驹还要快哩。”
他忽又见着江朔不禁大喜,道:“啊哈,今日是何黄道吉日,江少主竟也在此处。”
独孤湘却顾不上寒暄,对仆骨怀恩道:“铁叔叔,叫崔乾佑那贼厮给跑啦,你可有渡船?我好去追他。”
仆骨怀恩笑道:“我所率是陆路轻骑,哪里去给你变船?”
江朔见他对走脱了崔乾佑不甚上心,正要发问,却听仆骨怀恩道:“打仗靠的不是一夫之勇,崔乾佑丢了几万大军,难以再对河东构成威胁了。”
独孤湘撅嘴道:“话虽如此,不擒住此贼,我却气不过。”
正说话间,仆骨怀恩拿手一指,道:“小湘儿要的船来了。”
二人循声望去,见西面大河上多了几条大船,江朔认得是漕运的上门填阙船,道:“是漕帮的弟兄们?”
仆固怀恩道:“河南丢失后,大运河漕运不通,打仗耗费颇具,皆靠江南的财货支撑,漕帮目下皆在商洛道上帮忙转运,这些船是漕帮的不假,操舟的却另有其人。”
商洛道便是当年江朔随贺知章、李白北上的汉水漕运,从襄阳至商洛上岸后经武关进入蓝田,这些地方目前还都掌握在唐军手中,江南的绢布、盐铁、财货自商洛道而来,再经终南山中艰难转运,最终送到灵武,人力耗费比大运河转运更为巨大,漕帮早不分四帮,在大唐最后的经济命脉上来回接力转运。
江朔奇怪于何人用漕帮的船只做了战舰,却见独孤湘一副自得的表情,似乎早知内情,不禁好奇问道:“湘儿,你知道来人是谁?”
大河在风陵渡外拐了一个急弯,从南北向转为东西向,船队在依次绕过大河的大拐弯后,纷纷在河中央落锚,只有两条船缓缓向风陵渡口靠过来,独孤湘卖个关子:“这两人说来朔哥你也认得。”一努嘴道:“看,就在船头。”
江朔见两条大船上悬挂两种不同的旗帜,旗帜皆为白底,一为黑色的莲花十字图,一为红色的烈焰飞腾图,无需见船头所立之人,他也已经知晓了来人的身份,道:“是景教和摩尼教?”
待船靠岸,果然下来的是景教法王伊斯,与摩尼教大慕阇睿息。
二人见了江朔也是意外之喜,各颂法号上前见礼,江朔道:“景教会出手相助倒是意料之中,何摩尼教被圣人指为邪教,大慕阇怎敢如此大张旗鼓?”
睿息道:“江朔少主说的是退位的圣人,如今的圣人已还我教清白,准我为大唐效力。”
江朔感慨道:“李亨果然有过人之处,这么快就能团结所有人一起为大唐效力,克定叛乱恢复中原有望了。”
他心中未讲出口的半句话是:看来我将皇位让给他坐是对的。
第795章 绮罗成烬
船队下锚,靠岸整顿花了不少时间,独孤湘急着催促两位教主乘胜渡河,她也好继续追击崔乾佑,然而伊斯却道要在此处等待郭子仪大军南下,再渡河收复潼关,此刻却不可冒进叫贼兵有了防备。
独孤湘道:“既如此,不如先用小舟送我和朔哥渡河,我们到敌军后方去大闹一番,搅乱叛军部署。”
仆固怀恩道:“河南之地乃叛军腹心之地,你们孤身前往太过凶险了……”
独孤湘却道:“我只是去捣乱,又不是明火执仗地对抗百万大军,况且还有朔哥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仆固怀恩道:“不如等郭元帅到了再做计较?”
独孤湘跺脚道:“那哪里还来得及?”她本已擒住了崔乾佑却叫他跑了,最是气恼不过,心心念念要立马渡河去抓崔乾佑。
江朔则是担心郭子仪来后,要问自己当日为何在陈仓城下不辞而别,再又牵扯出过往秘事,还是不见郭子仪的为好,便顺着独孤湘道:“郭将军自有大事要忙,我和湘儿只是游侠,留在军中难有大的作为,去河南才能发挥我们的长处,也不需大船,只一叶扁舟供我和湘儿渡河便好。”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马嘶,黄马溜溜哒哒走了过来,当年江朔与天马干草玉顶黄初见之时,它只是看着老,如今过了十几年却是真正的老马了,去岁江朔将老马留在长安城外,后来再会去寻时却找不到了,今日方知是被崔乾佑俘了去,崔乾佑骑着老马只身逃难却似把马儿亲手送还江朔手中一般。
老马识得主人,侧头往江朔身上蹭十分亲昵,江朔抚着老马的鬃毛笑道:“险些把你忘了。”
仆固怀恩和伊斯、睿息互相对视,心想江朔所言不错,此番收复河东湘儿可谓居功至伟,若得江朔和湘儿同往河南自是极大的助力。
伊斯为难道:“我们所征调的都是上门填阙大船,大船满载军士、兵器,都有用处,却去哪里寻小舟呢。”
睿息道:“江少主于我教有再生之恩,况且大船本就是漕帮之物,既是江少主要使,摩尼教又有何所惜?我这就腾出座船,配齐船工水手,供少主驱策。”
江朔望了一眼大船,笑道:“我也不要你整船,只需借船上一样东西即可。”
上门填阙船专为溯流强渡三门峡而设计,不仅船头厚重,前楼亦不设户牖,只以坚厚木板封闭,以对抗激流冲击。而此刻大船要渡河攻打潼关,却没什么激流险滩,如此坚厚的前楼可说毫无作用,已拆除了几块大木板,把前楼改造成战舰的箭楼使用。
拆下的木板便随意堆放在甲板之上,江朔牵着老马与湘儿登上大船,随手抓起两块船板,这船板厚重不下百斤,江朔却举重若轻一手一块轻巧地提起抛入河中,立刻引发出一阵惊呼。
江朔一拍老马的脖颈,喊一声:“随我来!”自携着独孤湘的手跃上一块木板。
老马极有灵性,长嘶一声,腾身跃起,稳稳落在另一块木板之上,江朔伸手挽住缰绳以令两块木板在河上不至分离。木板既阔且厚,承托住二人一马亦不下沉。
仆固怀恩道:“啊呀!不可,不可,这可太危险了,快回来,快回来……”
却哪里唤得回二人,江朔和独孤湘立于板上向众人挥手,木板几乎没入水中,顺流而下之际仿若二人一马浮在水面上漂行一般,引得岸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江朔与独孤湘二次此刻内功都已臻于绝顶,自是艺高人胆大,而龙骧天马竟然也不惧风浪,立于木板上欢嘶不已。
然而河中冰凌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水流复杂多变,二人不得靠岸,亦不见崔乾佑的踪影,如此顺流漂了大半日,却见前方南面河岸凸出了一大块,使得河道向北急剧变向,二人看准机会,控制木板撞向南岸——其实说是东岸可能更为妥帖,无论如何总是顺利踏上了河南之地了。
他们上岸之处恰是一座渡口,独孤湘道真巧,江朔却道:“想来自古渡口便设在河水流向变化之地,这样从风陵渡顺水放舟,无需控制,也能到达此地。”
这渡口的屋舍几乎倒塌殆尽了,想来是去岁毁于战火,渡口辕门亦已经被推倒,只留下大半块破碎的木牌,上书“汜津氵”,缺了的那半个字估计是个“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