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416节
一众军士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江朔皱眉道:“你既知他投贼,却为何还跟着磐郎?”
那军士一拔胸脯,丝毫没有愧疚之意,道:“我等自当兵吃饷,虽也盼着唐军灭了叛军,但为形势所迫,为家小计不得不屈身事贼。”
江朔心想那日风陵渡的戍卒也是这般想法,但若人人都是如此,只是心中盼着唐军反败为胜,却都不肯出力,又如何能扭转乾坤呢?
想到此处,他对那些军士道:“唐军在郭子仪、李光弼的率领下,已经收复了关中、河东的大片失地,不日便要进攻潼关,克复二京就在眼前,诸君若真心系大唐,不如去投唐军,又或者解甲散去,不要再助纣为虐了,不然大唐天兵到时,不免与叛军一同化为齑粉。”
那些军士闻言止住笑声,互相对望片刻,向朔湘二人无声地叉手行礼,自取了兵器,不一会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卢磐桓孤零零杵在原地。
他还没想起来朔湘二人是何人,只能尴尬地笑笑,叉手道:“今日闻二位大侠之言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我这便也弃暗投明去也……”
独孤湘却哪里容他便去,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哎……慢来,慢来,磐郎如此薄情?故友重逢,怎得便走?”
卢磐桓勉强堆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道:“恕我眼拙,二位是来路,可否提点一二。”
独孤湘道:“磐郎可还记得静乐?”
卢磐桓听了怪叫一声,瘫倒在地,独孤湘的族姐静乐公主,在范阳时曾与卢磐桓有过狎昵之事,卢磐桓如何不记得,但在十几年前静乐就被奚王李延宠给杀了,独孤湘与静乐当年生得有几分相似,以致卢磐桓以为是静乐来找他索命了。
独孤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把卢磐桓薅起来,叱道:“看仔细了,我是静乐的妹子独孤湘!”
卢磐桓居然立刻反应过来,讪讪笑道:“原来是独孤问老爷子的孙女。”转而一想,她身边的男子想来就是名动天下江朔江溯之,不禁背后又起了一层冷汗。
独孤湘心道我爷爷名号倒是响亮,江湖上无人不晓,想到爷爷不禁神伤,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卢磐桓却没注意到这细节,仍然故作献媚道:“女侠此来雒阳所为何来?”
朔湘二人本没什么具体打算,此刻独孤湘却眼眉一立,道:“去雒阳宫中杀那姓安的老猪狗!”江朔心中振奋:“合当如此,直捣腹心!”,却听独孤湘又补了一句:“你来带路!”
卢磐桓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
独孤湘不屑道:“孬货,这么怕死。”
卢磐桓道:“陛……这个”他本称安禄山为“陛下”,还好立即改口道:“陛,毕……毕竟你爷爷也是安,安贼的座上宾……你去杀他怕是不太好吧?”
独孤湘啐道:“呸!我爷爷是高人雅士,怎会是那泥里打滚的猪狗的座上宾?”
卢磐桓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解释,江朔道:“十年前你和爷爷虽然住在卢府,却也算得是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座上宾,磐郎此说也不为错。”转而对卢磐桓道:“此一时彼一时,安禄山谋逆篡立,天下仁人志士人人得而诛之,你带我们去杀了老贼也算戴罪立功。”
卢磐桓哪还敢不答应,唯唯称是,道:“不过雒阳南城已经几乎化作废墟,老贼在其中广布伏兵,二位固然不怕冷箭,但若惊动了城中的老贼,却大大的不妙了。”
独孤湘笑眯眯地道:“想来磐郎是有法子带我们绕开的。”
她这话说来轻柔,卢磐桓却听出了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卢磐桓头前带路,引着二人绕城而走,一路向西,江朔约略记得雒阳城的格局,道:“皇城在城北,磐郎怎带我们往西苑去?”
卢磐桓道:“是了,正是去西苑,西苑本是皇家禁苑,如今早无人把守,正好可以从那边绕过城南各坊,直抵天津桥。”
江朔知道天津桥是雒阳宫城前的浮桥,正是南城通往洛水北岸宫城的唯一路径,对独孤湘点点头,二人也不再问随着卢磐桓一路向西,经后载门大街北上,一路所到之处满目疮痍,煌煌帝都几乎化为废墟,向上走了两坊,果然城墙忽然终止,露出一个数百步的大缺口,露出郁密的树林来,便是雒阳西苑了。
第797章 西苑伏火
宇文恺营造雒阳城时,以洛水对应天河,以整个雒阳城与天上星辰相对应,宫城应当位于北极正中央的紫微垣,既所谓“建中立极”,然而地形所限宫城其实在西北角,他便在城西空了一段不建城墙,直接与皇家园林西苑相连通,使宫城处于中心位置。
远看这片小森林似乎未遭战火波及,三人进入西苑才发现,林中并非什么清雅的去处,而是到处尸骨枕藉,其惨状不亚于城中。奇花异草之间散落的兵器,古树名木上随处可见的箭镞,又构成了一幅奇诡而宁谧的画面。
卢磐桓不贴着树林与雒阳城市的边缘行走,而是像西苑林密处迤逦而行。独孤湘用玩笑的口吻道:“怎的,磐郎想引我们进密林,再寻机会逃走吗?”
卢磐桓僵着脖子转头道:“不敢,不敢……”
江朔低声道:“他说话支支吾吾,怕是有什么诡计。”
独孤湘笑道:“且看他有何花招。”
江朔点点头,二人武功高出卢磐桓太多,不怕他逃跑,反倒想看看他能耍出什么阴谋诡计来,便也不戳破,任由他在前头带路,自牵着老马坠在他身后。
忽然,独孤湘吸了吸鼻子,道:“朔哥,这是什么味道?”
江朔也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道:“倒像是炼丹房的气味……”
这时,远处城墙根处传来十几人的齐声高呼:“好叫两位贵人知晓,燕军为防唐军从西苑攻来,在林中密布硫磺伏火,一旦引燃,神仙难逃!”
原来是方才遣散的卢磐桓手下,他们连喊了三遍便再无声息,想来是不忍卢磐桓害死两位少年英雄,才去而复返,以高声呼喊提醒二人小心埋伏。
硫磺伏火就是火药,硫磺是道士炼丹的必备药材,江朔做李白书僮时常常伴其炼丹,而独孤湘的耶耶葛如亮更是制造火药的高手,因此才会对埋在地下的硫磺散发出来的气味有熟悉之感。唐代是用火器作战的肇始,但彼时火药不似后世火药那般威力巨大,只能做出小的霹雳弹,道士防身之用,或布撒作为引火之物,其爆燃的威力远胜一般柴草。
卢磐桓见诡计被人喊破,忙向一棵大树后转去,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枚铁哨,赳赳地吹了起来。
远处传来破空之声,江朔立刻翻身上马,拨马向后,对独孤湘道:“湘儿,快跑!”
独孤湘却向前跑去追卢磐桓,道:“这狗贼肯定知道躲避的方位,我们追着他走!”
却见眼前豁然疏阔,是一个大斜坡,一道灰色的人影团成一团向坡下滚去,独孤湘喝道:“猪狗辈抱头鼠窜骨碌得倒快!”
她可不似卢磐桓一般狼狈滚下山坡,而是提气在陡峭的斜坡上飞奔而下,老马到了坡前却人立而起,不愿下坡,江朔安抚不住,只得下马以手一托,半拉半扶,带着老马冲下坡去。
到了坡底,独孤湘一把拽过卢磐桓,却见只是一件裹着石头的外袍,她回头再看,却见卢磐桓正笨拙地爬回坡顶,原来他早偷偷松开了外袍,转过树时,并未滚下坡去,而是用外袍裹了一块石头扔了出去,那坡极陡,袍子裹了石头翻滚而下,激起尘土远看真似个人滚落下去一般。
独孤湘骂了一声,反身向坡上追去,这山坡虽陡,对于湘儿这般身手而言,要冲上坡顶却也不甚难。
江朔却高喊:“湘儿小心,箭来了!”
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斜坠下来,从角度来看是埋伏在城中的燕军用长弓射来的火矢,只是数量不多,如此稀疏的流矢独孤湘自然不放在眼中,只顾追着卢磐桓向上攀登,忽听耳旁箭啸之声,她灵巧地往旁边一闪避开去,火矢落在脚边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