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踏出牢房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黛瓦青砖无人荒宅, 随着白衣剑修走入, 风雨顺心将四周打扫整洁, 几个蒲团排排落下。
被绳索捆住的修士挨个丢在上面,只能跪着。
卿长虞坐到椅上,手指虚虚落在下首人头,从头滑到尾,正好八个。
慨然笑道:“好久不见啊, 诸位。”
八个人齐齐跪着,如雕像一般,没有一点声音。
卿长虞拍手道:
“哦, 忘了还差四个。”
他左手一方八卦镜,右手屈指掐诀,半空中四条因果线绷在镜上,射向八方。
手指捻住红线交叉中心,向上一提,镜中可见八方魂来。
比起聚灵阵繁杂谨慎的操作,卿长虞的手段堪称简单粗暴。
四个人,分别是被易忘尘杀了的叶淮钰;被施青厌杀了的宗亶;被卿长虞杀了的方朝复;还有五十年前自尽的易谏云。
个性迥异,被招魂后表现也格外不同。
生前走火入魔的叶淮钰,魂魄也是疯疯癫癫的。
宗亶傻看着卿长虞,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方朝复飘到方桢之旁边,凉凉叫兄弟快些来陪他。
易谏云死得最早,魂魄稀薄如雾气一般,眼神却像两盏鬼火似的发亮。
十二个徒弟里,数他年纪最小,最爱粘人撒娇。
卿长虞从前很喜欢这个小弟子,因为他自己也是个不守规矩的人。
只是后来全成了一团垃圾,也没有更喜欢哪个垃圾一说。
这番齐全场面很是难得,上一回见,还是太清峰上,喂他毒药之时。
卿长虞站起身,手中幻化一根玉如意。
这是从前他用的戒尺,原本只是作警示作用的礼器。
“给诸位一个坦白的机会。”
“说完好上路。”
他说话的语调并不愤怒,更确切的说是一点情绪也没有,展现出一种近乎临终关怀的平和。
如果不是跪得狼狈,几乎要让人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只是太清峰上寻常一日罢了。
空气中弥漫着猜疑、揣度、威胁,这十二个好小子的关系,可供戏台唱十天十夜不带歇的。
卿长虞微微俯身,长柄玉如意勾起易谏云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先说。”
易谏云的身上还穿着太清门掌门服,他的生命作为一个天才来说太过短暂,以至于卿长虞甚至还能看见他脸颊略带稚气的弧度。
跪在他身边,苍白鬼手向上攀住他的衣襟,嘴里喃喃的一直是「师尊我错了……」
自杀而死的鬼魂,怨气深重,嘴里念叨的一直是生前事。
卿长虞一转玉如意,敲在他头顶,绑的一声。
青年漆黑的眼珠终于动了:
“师尊……”
他哭道:“师尊,徒儿罪该万死!”
现在后悔么,晚了,太晚了。
卿长虞摇头道:
“不,我已不再是你师尊。”
易谏云张口,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师尊」两个字来。
不仅是他,在座十二人,皆不得言「师尊」二字。
卿长虞没耐心一个个纠正,干脆利落直接禁言了。
然后挨个询问,五十年前,五十年后,这一群糟心家伙,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十二人都以为他们会守口如瓶,却在卿长虞来到跟前的一瞬间,没忍住哽咽倾诉,讨一个原谅。
泪水像传染病毒一样,飞快地蔓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越砚。
莲花剑尊沉默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手却死死地抓着卿长虞的衣摆,力道大得生生拽出一个缺口来。
他抬起头,目光赤红,和其他人的求怜解散不同。
卿长虞的目光对他对视,沉静如水:
“松手。”
老四宗亶紧跟而上,抓住卿长虞的衣摆,哭道:
“别,别丢下我。”
“别不要我!”
“别!”
“求求你…”
“别丢下我!”
原本跪成一条直线的人,纷纷膝行将他围住,十二人成为一道墙,将卿长虞死死箍在中心。
还真是爱跟着老大做事。
卿长虞没料想到这群人会这样幼稚,像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抡圆了膀子给人重重一击,还哭着喊委屈。
他低下头,看每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