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走马 第63节
夏烛拉着嬴惑开始往侧面奔跑,希望这样就能逃离两军交战的范围,但是包围圈像潮水一样迅速涌了上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进血肉沼泽中,根本跑不过训练有素的士兵。
只能从地面上抽出一根从中间断裂的长矛挡在她和嬴惑面前,祈祷就像上一个梦境一样,这些人根本看不见他们。
可她的希望落空,两个冲在阵前的士兵端着武器就朝二人刺来,她不得不松开嬴惑的手投入战斗,心里期望他身为不明官至少有保命的能力。
夏烛挑开身前锋利的戈,将自己手中的长矛狠狠刺进那人的胸膛,她能通过武器感受到骨骼的穿刺,这种感觉并不太好,这些人看上去似乎都是普通的人类,不是魉或者什么怪物。
她偏头躲开了另一人的攻击,寒光闪过,她蓦然睁大眼睛,铁器中央有一个被鲜血染红的图腾。
是一颗拖尾的流星。
这些士兵,难道是蚩尤的部下。
趁着撂倒对方的间隙,偏头查看嬴惑的情况,却见他仍旧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头发不再精致地往后梳着而是凌乱地垂在眼前。
另一边的军队快行至他身边了,可他居然无动于衷。
夏烛生气地将手里的长矛从尸体里抽出,三步越到嬴惑身边,刚好替他挡下了一击。好在两军交汇,大部分的火力分散,她才有空质问嬴惑。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撩起他挡在眼前的黑发,却看见他满脸的泪水。夏烛承认没有比看见男人哭更让人心悸的事情了,何况这人还是嬴惑,美貌面前她能原谅一切。
她不再说话,默默牵起嬴惑的手边打边退,企图慢慢离开战斗的范围。
可是那些士兵已经杀红了眼,夏烛的抵御变得吃力起来。
一把长剑从斜刺破来,剑锋擦过嬴惑的脸,反手挡剑已经来不及了,夏烛干脆徒手抓住了剑尖,鲜血涌出,顺着她的手肘往下流淌,顾前就无法顾后,身后厮杀之人脚下凌乱将她绊倒,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两人就这样摔到了地上。
她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愈合能力一时间竟然无法生效,刺目的鲜血晃在嬴惑面前,他终于回过神,呆呆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夏烛。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血色全无,苍白的手哆哆嗦嗦地想要覆上夏烛的伤口,却被她挡了下来。
夏烛盯着他慢慢恢复血色嘴唇,看着它们轻微的上下嗫嚅,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看上去也许是一句“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停止了想象,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亲密地交换,她发现嬴惑忽然睁大眼睛,眼底充满了惊恐和莫名的愤怒紧紧盯着自己身后。
“有蟜!”他大喊一声,夏烛瞬间翻身出手,格开了背后刺来的长剑。
杀戮到了白热化阶段,两人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她换了一把更长的武器在前方开道,嬴惑也爬了起来拿起她丢下的长矛紧紧跟在身后。
等到巨大的日轮彻底沉入地平线,收走所有光辉,战场慢慢偃旗息鼓,两人也脱身来到了安全的位置。
夏烛扔掉了手里的长戈,撕下睡衣的一角胡乱缠到伤口正在快速恢复的手上。她低头做着一切,始终背对着嬴惑。
似乎过了很久,风从世界尽头吹向这片人间炼狱般的荒原,夏烛才转过身去。
她直视着嬴惑的眼睛,也许是光线暗淡的原因,无法辨别里面隐藏的任何情绪,只知道昏黄的残阳浅浅投在他的下颌上,那块皮肤被灰尘弄脏了。
“谢谢你。”他干巴巴的道谢就这样毫无铺垫地脱出,然后他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的话题。
夏烛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地平线的位置走去,太阳不见了,但天边还有霞光,跟着光走准没有错。
两个人一前一后,晚霞把地面的影子无限拉长,但总有重叠的时刻。
谁也没有问出心里的问题。
第75章 榴花雨声(完)
翻越过地平线后,再一次见到了本应该西沉的太阳。这个现象是不正常的,但夏烛已经没有心思去分析。
两个人朝着不会下落的夕阳漫无目的地走,一种奇怪的氛围充斥在他们之间,就好像有一层透明的气泡状薄膜将夏烛和身后的嬴惑各自笼罩又因为属性而无可避免的粘黏。
夏烛始终注视着自己脚前半米的地面,她喉咙发紧,无论再怎么吞咽也无法顺畅的呼吸,脑袋更是乱糟糟的,她把这种心慌解释成因为无法出梦产生的焦虑。
这段路程果然很久,久到身后的嬴惑已然从他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恢复成以往冷漠刻薄的状态。他长腿一迈就走到夏烛身侧,估计是认为并肩的姿态更有利于两人地位相当的说话。
“你是被古战场吓傻了吗?别多心,这只是一种合理的关心。”他忽然开口说话,这着实吓了她一跳,这条没有尽头的路走得太久,夏烛觉得自己很久没听见人声了。
但她对于嬴惑的“关心”感到莫名其妙,甚至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胸口处迅速积起一团棉絮般的火气,她语气并不好地回道:“没话要说的话,可以解释解释你的执念为什么是一场战争。”
她突然停了下来,打量着被这个问题噎住的嬴惑然后满意地补充:“一场发生时间不会太近的,远古战争。”
诚然,他的反应太明显,细节处又透露出诡异的巧合,夏烛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刚刚经历的就是身边这人的噩梦。
嬴惑哑口无言,说实话对于这个梦他没必要解释什么,之所以心绪不宁只是脑海中一直回想夏烛徒手为他挡下的那一剑,伤口触目惊心,一定很疼。
所以,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他对夏烛来说不过是一个刚熟悉不久的,陌生人?甚至她的朋友们对他的恶意大到想忽略都不行。
一个正常人真的会舍命拯救另一个对自己来说什么都不算的人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
夏烛逆着光站在他对面,似乎还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一阵带着潮湿气味的风从她背后吹来,嬴惑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夏烛在暗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比平常更柔和一些,但无疑坚韧,她身上总有种生生不息的顽强力量,这是嬴惑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一个人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散发让他不自觉想要追逐的温度。他觉得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十分可怕。会让他原本执着坚定的内心发生摇晃。
有什么东西在夏烛脑后闪烁了一下,嬴惑被打乱思维,偏头从她的耳尖上看过去。
夏烛一直在等他的答复,这人一直不说话就算了,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怎么回事。
嬴惑朝旁边走了一步,身体从刚刚的弱势姿态慢慢舒展,两手又悠闲地放进兜里,风把他的头发轻轻吹起,微微扬起下巴对着夏烛身后。
“没错,刚刚确实是我的噩梦,不过现在出现了更有趣的东西,我们不妨先观赏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