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走马 第120节
她想了想,“难道是一线蛊?”
“没错,妘家家主的责任就是看护一线蛊,那是神赐与妘家的法宝,世间仅有能起死回生的良药。如此珍贵的东西藏在妘家,必定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家主的存在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一线蛊,为整个妘家牺牲。”
真是奇怪,神赐下的法宝目的是救人一命,守护它的人却甘愿为此牺牲了一代又一代,夏烛搞不清楚其中的逻辑,但她也不好说什么,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便问金梅阿婆,“濮阳姬家和妘家的世仇,就是因为一线蛊?”
她想起在五十铃中所见,女脩应当是知道一线蛊的存在,妄图得到它来复活鱼蝉,所以才带领姬家部众南下,血洗了整个村子。
阿婆点点头,神情肃穆,“没错,人神颛顼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一线蛊下落的人。那是因为我们的神不止降下了一件法宝,她游历四方,还曾去过日月山,我听我阿婆的阿婆提起过,那另一样神器好像是叫…”
“五十铃…”夏烛喃喃道,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竟然知道?”阿婆有些欣喜,握紧了夏烛的手,目光闪闪,声音有些颤抖,“那…那你知道拥有一线蛊和五十铃的神,是谁吗?”
夏烛看向金梅阿婆的眼睛,犹豫地回道:“九天之上只有一位主神,应该是他…”
“九天?”老人一脸的不可置信,疏淡的眉皱成一团,看样子是被她的话给气得不轻,“我们的神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她就在我们之间,永远与她的孩子同在…”
“她是大地的母亲。”
“是母神女娲。”
女娲?夏烛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可是回过神来,她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确实,连整个神话体系都是由女性作为首领,那最重要的那位主神,又凭什么是男的。
可是,她曾经听应龙描述过,加之在女魃的壁画中也见过主神的形象,那分明就是一位男性。
难道,神从来不只有一位?
“主神的形象,在几大家族的史册中都有所记载,并不是您说的,女娲。”一旁的姬阴秀有些疑惑地开口。
没想到金梅阿婆却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几大家族?难道我们妘家就不属于神血家族吗?我们的祖先亲眼见过母神!万年之前,她曾经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绝不是你们这些人口中的九天之神!”
“孩子…孩子…”金梅阿婆激动地抓住夏烛的手,切切地唤着她,“母神只将一线蛊赐予过妘家,而你身上却有另外一支,阿奺跟我说过,她见过你身上的印记,和母神的一模一样!你…你一定就是母神的转世!一定是!”
“她不是。”
夏烛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声音就帮她反驳了回去,她转头看向嬴惑,见他微微皱着眉,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不是。”嬴惑又说了一句,“她不是有蟜。”
夏烛收回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仍被阿婆攥在掌心。
原来是这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曾经脱口而出的名字,就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另一位至高无上的神。
女娲和有蟜是同一个人,而嬴惑,他从始至终要找的那个人就不是她。
也没错,夏烛心想,她怎么会是神呢,她连风眠都救不回来,她什么也做不到,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存在。
“夏烛。”
“夏烛。”
有人蹲在了她的身前,双手摇晃着她的肩膀,她茫然地抬起头,嬴惑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她看见其中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些陌生。
“夏烛,你不是有蟜,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她。”
“是吗?”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像是锈住了一样,有那么一刻她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知道眼前的溪水流淌。一直会往东边去。
“那我是谁呢?”
“你就是你啊,你就是夏烛而已。”他的语气有些着急,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我是我?”
可夏烛只是呆呆地望着小溪,一片叶子从树上吹落,掉进水中荡出圈圈涟漪,在原地晃悠几秒就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她蹲在溪边,几尾细小的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游来游去,夏烛伸出手指戳进冰凉的溪水里,感受到水流绕过指尖很快又汇合在一起。
最近几天她总是来这里发呆,主要是那天并没有从阿婆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只不过是排除了一个选项而已,然后她就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整日在溪边拖着四肢游荡。
也许是很久没有读书了,最近的思考能力明显下降,她想不出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只知道到时间了就吃饭,吃饱了就出门。
姬阴秀倒是忙了起来,每天都帮着村里人干干活,下下田,偶尔跟着妘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孩到水边抓鱼。夏烛没见过他这样,就好像突然变得接地气了一些,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至于嬴惑,夏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他的面了,可是每次她出门晃悠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夏烛现在没有精力去分析,她忙着闲逛,忙着发呆。
做一些普通人夏烛应该做的事情。
她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进水中,溅起一滴水花砸进了眼睛里,夏烛低头捂住那只眼睛,世界缺上了一角,她忍不住笑出声,鼻腔中喷出的气钻进了袖子里,很滑稽的一声响。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最可悲的是,她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是救世主。
啊,什么起死回生,改天换地。
神迹一般,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过是一只蛊虫带来的眷顾。
太可笑了。
她居然真的幻想过自己有所不同,幻想过自己并不普通。
现在,事实将她狠狠砸回了土里,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土里土气,不会讲话,身边的人不会停留,全都来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