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事
一九九三年,夏。
刚刚毕业的孙若被平县建材厂招了进去。
年轻的孙若是建材厂难得的高才生,建材厂的秦厂长在新员工动员大会之后特意将她留了下来。
“小孙呐,你是这一届的高才生,文笔不错,厂办秘书处缺个秘书,不如你过来试试。”
“秦厂长,我才刚毕业,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孙若有些犹豫。
“放心,来了有的是人教你,不怕上不了手。”
第三天,孙若来到厂办秘书处。一进门就见到新任的秘书处主任秦路斌。
“你好,小孙!”秦路斌十分客气地迎接了小孙,带着她熟悉建材厂的文件和资料。
谁都知道秦路斌是秦厂长的儿子,在秘书处当主任是历练的一部分,再过个一年半载上头下来人提聘年轻干部,在多个部门待过的秦路斌自然是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本以为秦路斌会敷衍了事,却不想他尽心尽力地教了孙若两个月。
在秘书处工作虽然不忙,但孙若却干得不得劲。
同期进来的室友们都在业务条线,如木材线、石料线,年底的业务大比拼也是众人瞩目,比起秘书处每天整理数据档案,成就感自然大了不少,心气高傲的孙若打心眼里不想被年轻工友看扁了。
思量再三,孙若和秦路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秦主任,我想换个地方干干。”
秦路斌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问道:“是遇上什么难处吗?还是……我教得不好?”
“不……都不是!”孙若忙道,“我只是想刚刚进厂里,还是要多了解业务,这样成长得才快些。”
秦路斌看着孙若,思索了一会儿,道:“行吧,我帮你去申请,毕竟你是我们厂的高才生,有些想法还是得好好听取的!”
果不其然,有秦路斌的帮忙,第二天孙若便调到了建材车间。作为建材厂的核心部门,这里的业务自然是最专业的,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前辈带着,很难入门。
因着秦厂长的关系,建材车间把经验最丰富的赵阿木介绍给了孙若当师傅。
老厂都有这个规矩,当师傅的要带好徒弟,否则徒弟做得不好师傅脸上也无光。因此在孙若的业务传帮带上赵阿木十分用心。
跟师傅学习的时间暂定为三个月,但因为赵阿木带着孙若日以继夜地干着,还不到两个半月,孙若便以优异的成绩出师了。
临近年底,厂里举办技能大赛,孙若自然成了今年的热门选手。
“师傅,建材搭配焊装这块实在不好做,这次技能大赛的比重又这么大,我怕到时候发挥不好……”这天傍晚,孙若和赵阿木两师徒端着从食堂打来的饭,在车间边吃边聊。
“不碍事,”赵阿木摇摇头:“你参加的是新星大赛,不用和老员工们比拼,胜算已经大了很多。要知道,你师傅我当年学这套东西可是学了快大半年才熟练上手的,你呀已经是然聪慧过人了!”
赵阿木的分析不无道理,这让孙若心中顿时有了信心。
“不过,要想稳操胜券,还得多练练。我看隔壁车间的人都在加班加点的练习,咱们也不能落下!”赵阿木道。
孙若眉头微微一皱,道:“既然这样,不然咱们夜里也练习起来好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再不练就来不及了。“
赵阿木显然没想到孙若的好胜心这么重,但既然她一个当学生的想多练习练习,他这个当师傅的自然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于是赵阿木应下了这桩事,制定了夜间培训表,打算在赛前花上三周的时间冲刺冲刺。
孙若按照赵阿木指定的夜间训练表执行了两周左右,技术能力果真有了实质的提升,心中十分高兴。
秋雨一直下个不停,天渐渐冷了起来。
这一夜,孙若按照约定再次来到车间。熟悉的车间顿时有了几分陌生感,只见车间空荡荡的,四处没见到赵阿木的身影。
没等到赵阿木,孙若便在车间里自己练习起来,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孙若觉出了疲惫,打算从车床上下来休息的时候,却被人从后头用力蒙住了头,直接扑倒在地。
男人的力气很大,孙若使尽浑身力气也挣脱不开。不好的预感让孙若又惊又怕,慌乱中孙若下意识喊道:“师傅!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只见那人重重地压在孙若身上,不安分的手开始拉扯孙若的衣服。孙若吓坏了,开始呼喊起来,却被那人用事先准备好的毛巾塞进了嘴里,而后上衣和裤子被彻底扯开。
窗外风雨猛烈起来,孙若在绝望中听见那人低低道:“师傅疼你,疼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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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若在病床上醒来,只看见秦路斌一人坐在她的病床前,关切地起身。
孙若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情,顿时痛哭不已,此时秦路斌就坐在病床前,不停地安抚着孙若。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秦路斌声音颤抖道,“是不是赵阿木!妈的!我就知道他安排夜里培训不怀好意!我这就去把他捅了!”
孙若连忙拉住秦路斌:“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我就没脸活下去了……”
秦路斌气急,却又一脸无奈,坐回病床道:“我昨晚巡厂时候发现你的,后来把你送过来也没遇上什么人,大概风声不会传出去,没有人知道你遇害,我更不会说出去,你大可放心!但至于赵阿木,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孙若脑中一片空白,她此时心中满是憎恨,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秦路斌能让赵阿木死,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赵阿木失踪了。
三天后,厂里的流言就传开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建材车间发生了恶性强奸案件,但至于男的和女的分别是谁,没有人能说明白。
直到半个月后,赵阿木因涉嫌恶性强奸罪被执行枪决的消息出来,厂里才慢慢传明白是事实的“真相”。
传得最广的一个版本是:赵阿木利用夜间加班练习,在建材车间强奸了一个女工,那个女工第二天就跳楼自杀了,赵阿木也被抓起来枪毙了。厂里为了维护那位女工的尊严,也为了保护她的家人,对女工的信息予以保密,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工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阿木的妻子沈玉正带着女儿在院子里剥花生。
沈玉不信,她知道赵阿木进了看守所,但临走前赵阿木说了,进去几天就能出来,说他只是帮朋友顶几天,出来就能在建材厂当上副厂长,以后每个月能多个五百块钱。
直到公安局的人将赵阿木的遗物送来,沈玉才被眼前的现实彻底击溃,从此一病不起。
建材厂里没有人相信年年优秀先进的赵阿木会做这种事情,更何况他有家有口、家庭和睦,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但枪决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就算很多人不相信却也逃不过事实所在。
于是渐渐地,“知人知面不知心”、“披着羊皮的狼”这样的说辞便成了赵阿木如何也洗刷不了的标签。
那一年的深秋格外的冷,雨怎么下也不愿意停。
赵阿木有个女儿,名叫赵卉,这一年十六岁。父亲离世、母亲病倒,赵卉自己一个人从乡下把十二岁的亲弟弟赵轶带回了家。
赵轶没有住在梅东巷,自从出生就寄养在了老家。那时候平县的计划生育政策执行得很严厉,当初沈玉怀上赵轶的时候差点被拉去做人流,好在躲在老家几个月挨了过去,最终把赵轶生了下来。
因为赵轶不能生活在赵阿木和沈玉的身边,所以整个梅东巷、乃至整个建材厂都没有人知道赵轶的存在。
但这并不代表赵轶被遗弃在外。几乎每个周末,赵阿木都会带着妻女回乡下去看望赵轶,一家人的感情从未因为距离而疏远过。
赵卉带着赵轶在母亲的床榻前夜以继日地守着,看着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两个孩子感到了惊慌与无助,除了哭泣却无能为力。
这一天,连着下了许久的雨竟然停了,太阳格外温暖,沈玉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她起身给两个孩子做了他们最爱吃的饺子、缝好了那些破旧的衣裳、把家里头为数不多的家当收拾妥当,然后带着赵卉他们姐弟俩在赵阿木的遗像前坐下,用尽毕生气力开始讲述也是最后一次讲述那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天夜里,赵阿木家里来了客人。许久未见的老工友突然从外地赶来串门,赵阿木虽然有些意外,但却还是留在家中好好招待。只是他惦记着车间里还有徒弟孙若在等着,于是提出要先回厂里。
老工友闻言觉出了不悦,开始抱怨起来,说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却这么不给面子。赵阿木是个从来不懂拒绝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又跟着聊上一个多小时,直到老工友兴尽而归才急急忙忙地赶往车间。
才刚到车间门口,赵阿木就看到了衣衫不整的秦路斌和躺在地上被他欺凌的孙若。赵阿木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急步上去就给了秦路斌一拳,狠狠地拉住他的手腕,说要去报警。
秦路斌慌了,死死地拉住赵阿木的腿,跪求于地。赵阿木一时间迈不开步子,只能听秦路斌哭着哀求道:“阿木,我把她打晕了,如果不赶紧送去医院的话,怕是要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