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尾声
霜降这一天,雨停了。
公路两旁枝丫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冬天即将来临。平县只有一条河,从内陆镇向东流过来,因着雨水的缘故水大了不少。或许是因为太冷的缘故,平静的河水不由地透着几分悲伤之意。
赵卉和任平并肩走着,两人没有说话,一路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想吃卤肉面吗?”许久,任冰轻声问。
赵卉转过头来看向任冰,顿时想起三十年前。那时他才十二岁,路过卤肉店时眼巴巴地望着,赵卉看懂了他的心思,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又旧又皱的一块钱、五毛钱,冲他笑着道:“想吃卤肉面吗?姐姐有钱!”
一晃,他都这么大了!赵卉还是像当年一样习惯性地抬手想抚摸他的头,只是现在他长高了,她就算踮起脚尖也勾不着。
任冰笑着看向这些年聚少离多、感情却越发深厚的姐姐,下意识低下了头:“勾得着了吧?”
赵卉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在这冷冷的天气里,温热格外明显:“弟弟有钱了,这回换你付钱了!”
卤肉店里今天人不算多,姐弟俩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事情都稳妥吗?”赵卉问。
“嗯,很顺利。快的话过几天就尘埃落定了。”任冰很有信心道。
“那你岂不是……”赵卉心头一疼,眼中湿润,“是姐姐没本事,才让你不得不以身试险……”
“别这样说,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
任冰的一句话,不觉把赵卉逗笑了。
任冰也跟着微微一笑,转而道:“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想着吃卤肉面吗?”
赵卉摇摇头。
“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爸爸那天,他带着我吃了一顿卤肉面,还跟我说,吃完这一顿下次带我吃其他口味的,我一直在等。你那天出现在乡下老屋门口,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以为是爸让你来接我,我日思夜想的卤肉面终于来了。谁知道,竟是那样的事情……”任冰话还没说完,赵卉已经泪流不已,禁不住捂着嘴哭起来。
许久,两人的情绪才平复了些,赵卉顺着任冰的回忆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妈妈每天都在盼着周末。从前我一下课,她就带着我去市场上淘买好吃又不贵的东西,只说等周末回乡下了就带给你吃,从来不肯让我动一下。织毛衣也是,总是先问我那个颜色好看,然后用最好看的颜色给你织。有一次我还为这件事情跟她吵了一架呢……”
任冰闻言,心头一酸:“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乡下的那些同学,他们虽然穷一些,但父母都在身旁。爸爸常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接到梅东巷,每说一次我就梦见一次,毫无例外。”
姐弟俩沉浸在回忆里,将曾经拥有的那一点温暖放大再放大,在寒冷的深秋安慰着彼此。
原本他们会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原本他们的人生都应该圆满的,可就是因为秦路斌的一念之差,让他们成了无父无母的少年,从此走上了复仇的路。
所幸的是,他们没有被这段生活的黑暗所浸染,在光明的路上行走到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为自己含冤三十年的父亲找回真相和公道。
任冰对赵卉说:“秦响那天在看守所里的口供我已经如实交给了警方,并要求跨地区审理案件,这样一来秦路斌的那些歪门邪道就彻底没了出路。这一次,秦响再如何挣扎也无法逃脱他应付的法律责任。对了,胡芸那里怎么样了?”
赵卉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好好的一个姑娘,要面对这样的事情实在残忍得很,好在她的父母开明,尊重她找回公道的心,没有被赔偿收买也没有劝她放弃,而是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实在不容易。”
任冰点点头:“秦路斌交待了当年案件的始末,我已经将材料整理提交上去了。加上我们之前搜集的证据,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秦路斌那里就会有警察上门了。”
“那孙若那里呢?”赵卉问,“如果她执意不出庭指证,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姐,你要相信法网恢恢、虽迟但到,从来都是邪不压正的,明白吗?”任冰道。
赵卉信服地点了点头:“对,邪不压正。”
任冰喝完最后一口汤,伸手握住赵卉的手,一字一句道:“等他们的事情顺利完结之后,我会带着所有材料去自首。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但这其中我该付的责任也逃脱不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赵卉不忍心,任冰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不能不去吗?”
任冰一笑:“我心里有数,不用太担心!”
赵卉点点头,“嗯”的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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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县医院三楼住院部。
秦路斌已经醒了两天了,但这两天里并没有见到秦太太的身影。
“太太呢?”秦路斌问陈秘书:“你跟她说了我醒了没有?怎么这两天都不见人影的。”
陈秘书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从他那天从梅东巷出来之后,就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可怕的骗局。虽然他至今还不知道骗局为何而来,但已经完全失控了。
继任冰、赵大姐失联之后,秦太太也失联了。陈秘书不知道该如何跟秦路斌交差,如鲠在喉。
“说话呀!哑巴了吗?”秦路斌暴躁起来,因着平时骂惯了,丝毫没有大病初愈的意识。
还未等陈秘书开口,病房的门就被敲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两个警察同志。
秦路斌先是一愣,而后高兴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我儿子可以放出来?!”
两名警察神色如常,拿出随身携带的逮捕令道:“秦路斌因涉嫌强奸案,麻烦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
秦路斌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本以为他会挣扎反抗,却不想他却在思索片刻之后,冷冷地苦笑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月后,平县的街头巷尾开始热议起来。热议的焦点有两个:一个是有关秦路斌和秦响的两起诉讼案件将在同一天开庭,另一个是这爷俩竟然犯了同一个罪名。
“我就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又是建广场又是建桥的,合着是做贼心虚,真是白瞎了平县人这些年的称赞!”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管不住下半身,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也管不住下半身,倒也不出奇。”
“只可惜了赵阿木一家子,自己被毙了、老婆死了,剩下个女儿现在还没嫁出去。细算起来,秦路斌还是欠了人家。”
“你们说秦太太往后怎么办?过惯了富太太的生活,如今丈夫儿子都进去了,她还能快活得起来吗?”
……
孙若脱下了这些年习以为常的丝质连衣裙,换上了朴素的棉衣棉裤,带着墨镜穿过人群,听着街头巷尾的人有意无意间的议论。
今天是秦响开庭的日子。亲儿子上庭,当亲妈的不可能不去出席。
秦响从看守所出来,时隔十多天之后终于重新见到了太阳,只是他此刻完全高兴不起来,他那位在他眼中从来无所不能的父亲并没有在开庭前给他带来好消息,为此他已经恸哭了一整夜。
阳光照在身上,秦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温暖将离他而去。当他重新回顾自己当初意气风发、跟没事人一样走进看守所那会儿,不觉对当时的自己产生了满满的鄙视。
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作奸犯科在先、证据确凿在后,竟然还坚信自己能无恙脱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可以,他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哪怕她胡芸是个仙女他都不会碰她一下。可是,现在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秦响不觉冷笑了一声,而后拖着重重的步伐往法院而去。
秦响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人证物证俱在且清晰,这次任凭谁也无法将黑说成白,他只能乖乖接受来自法律的惩罚,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而另一端,秦路斌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站在法庭上承认当年那场犯罪事实的人是他自己。
“单凭现在的材料是不足给我定罪的,你们连受害人都没有找来,凭什么让我认罪!”秦路斌一脸不服。
一席话,顿时让审判过程有些停滞。法官倒是淡定得很,转身对助手说了些什么。助手点头明了,随后起身出门处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