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旧案

神龙元年,腊月。

  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雪纷扬,将朱雀大街铺成一片素白。狄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狄仁杰披着狐裘,正在翻阅卷宗。

  终南山之事已过去三月有余。

  武则天在重阳观昏迷后,被秘密送回宫中静养。李显下旨,宣称太上皇(武则天退位后的尊号)凤体欠安,需长期休养,不见外臣。朝政由张柬之等五位宰相共同主持,史称“神龙五相”。

  太平公主经净血大典后,神智恢复,但身体虚弱。李显念及兄妹之情,未予治罪,只令她在公主府静养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张柬之因护驾有功,加封梁国公,实领尚书令,总揽朝政。

  而狄仁杰……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来,他多次上表请辞,李显始终不准。最后折中,许他“告病休养”,但仍保留大理寺卿职衔,遇大案要案,仍需过问。

  这日,他正在查看一桩旧案——三年前,洛阳白马寺僧人被杀案。此案当时轰动一时,但始终未破,成了悬案。

  卷宗记载:神功元年秋,白马寺藏经阁守夜僧慧明,被人发现死于阁中。死状诡异——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面色安详,但心口有一个细小的血洞,似是金针所刺。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财物丢失,唯有地上用血画了一个古怪符号。

  符号的形状,狄仁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狄福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

  “请。”

  来的是个小太监,手持拂尘,面色恭敬:“狄公,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可知何事?”

  “说是……刑部出了桩棘手的案子,几位宰相都束手无策,想请狄公去看看。”

  狄仁杰皱眉。什么样的案子,能让张柬之等人都觉得棘手?

  “容我更衣。”

  皇宫,紫宸殿偏殿。

  李显坐在御案后,面色疲惫。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位宰相分坐两侧,个个眉头紧锁。

  狄仁杰入殿行礼:“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狄卿平身。”李显摆手,“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狄仁杰坐下。

  “狄卿,”张柬之率先开口,“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一桩命案。”

  “命案?”狄仁杰疑惑,“什么样的命案,需要劳动五位宰相?”

  崔玄暐苦笑:“因为死者,是突厥使臣。”

  狄仁杰心中一凛。

  突厥使臣死在长安,这可是外交大事,弄不好会引发两国战端。

  “具体情形如何?”

  桓彦范道:“三日前,突厥使团抵达长安,入住鸿胪寺馆驿。昨日清晨,使团副使阿史那咄苾被人发现死于房中。死状……很是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敬晖接过话头:“也是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心口有血洞。地上,也画了一个血符号。”

  狄仁杰勐地站起:“符号是什么样子?”

  袁恕己取出一张纸,上面临摹着那个符号。

  狄仁杰一看,心中震动。

  这个符号,与白马寺僧人命案现场的血符号,一模一样!

  “狄卿认得此符号?”李显问。

  “臣……”狄仁杰犹豫了一下,“三年前,洛阳白马寺也有一起命案,现场留下同样的符号。此案至今未破。”

  殿内一片寂静。

  同样的符号,时隔三年,再次出现。

  这绝不是巧合。

  “狄卿,”张柬之沉声道,“此案关系重大。突厥可汗已派人送来国书,要求十日内查明真相,交出凶手,否则就要兴兵问罪。陛下之意,想请你主持侦破此案。”

  狄仁杰看向李显。

  李显点头:“狄卿,满朝文武,唯你精通刑名,善于断案。此事,就拜托你了。”

  “臣遵旨。”狄仁杰拱手,“但臣需要几个人协助。”

  “你要谁?”

  “大理寺丞苏无名,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狄仁杰道,“另外,臣需要查看白马寺案的完整卷宗,以及突厥使臣尸首。”

  “准。”

  离开紫宸殿,狄仁杰立即召来苏无名和李元芳。

  两人听说案情,都是面色凝重。

  “大人,这案子……”李元芳皱眉,“会不会与血神教有关?”

  狄仁杰摇头:“血神教已覆灭,余党也被清剿。但这两起命案的符号,确实诡异。我们先去鸿胪寺看看。”

  鸿胪寺馆驿已戒严,禁军里三层外三层把守。

  突厥正使阿史那思摩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高鼻深目,满脸虬髯,此刻正怒气冲冲:“大唐就是这么待客的?我副使死在你们馆驿,你们连凶手都找不到!”

  鸿胪寺卿在一旁赔笑:“正使息怒,陛下已命狄公前来查案,定会还贵使一个公道。”

  “狄公?哪个狄公?”

  “大理寺卿狄仁杰。”

  阿史那思摩一愣,怒气稍减:“可是断案如神的狄仁杰?”

  “正是。”

  “好,我就信他一次。”阿史那思摩看向狄仁杰,“狄公,我需要一个交代。十日内,若找不到凶手,我突厥铁骑,必踏平长安!”

  狄仁杰不卑不亢:“正使放心,狄某必尽力而为。现在,可否让狄某查看现场?”

  “请。”

  命案发生在馆驿东厢房。房间整洁,无打斗痕迹。阿史那咄苾的尸体已被移走,但地上用白粉画出了轮廓,以及那个血符号。

  狄仁杰仔细观察符号。

  符号由三个同心圆组成,圆内有许多细小的曲线,看似杂乱,但仔细看,似乎是一种文字。

  “无名,你可认得这种文字?”

  苏无名蹲下身,仔细看了良久,摇头:“不认得。但看笔画走势,像是……西域文字。”

  西域?

  狄仁杰想起摩诃衍就是西域僧人。

  难道此事真与血神教有关?

  “死者尸体在哪里?”

  “在刑部殓房。”

  刑部殓房,阴冷潮湿。

  阿史那咄苾的尸体躺在木台上,盖着白布。揭开白布,死者面容安详,果然如卷宗所载——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结印于胸前,心口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验尸结果如何?”狄仁杰问仵作。

  仵作答道:“致命伤是心口的血洞,凶器应是极细的金针,直刺心脏,一击毙命。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死者身上无其他伤痕,也无中毒迹象。”

  “死亡姿势是死后摆成的,还是死前就是如此?”

  “这个……”仵作犹豫,“从尸体僵硬程度看,应是死后被人摆成这个姿势。但奇怪的是,死者表情安详,似是自愿赴死。”

  自愿赴死?

  狄仁杰俯身细看。

  死者的结印手势很特别——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掌心向上。

  这手势……

  “是‘莲花印’。”苏无名忽然道。

  “莲花印?”

  “佛教手印的一种。”苏无名解释,“但通常莲花印是双手合十,或单手结印。这种双手叠加的莲花印,很少见。”

  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