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26节
独孤问道:“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隋朝末年,太宗皇帝,哦,那时还是秦王殿下,与隋军决战于太行山下,隋军战力普遍不强,但那一支隋军却是征东高丽的主力,作战颇为悍勇,双方连日激战仍然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伤亡都十分惨重,如能让伤员尽快康复回到战场,便能取得决胜的优势。正当秦王一筹莫展时,有一个叫吴行的农夫携一捆野草求见,称该草对刀枪伤有特效,秦王虽然将信将疑,但左右没有其他办法,便让吴行一试,吴行取下野草的种子研碎后撒在一个伤兵的伤口上,不到一个时辰,这士兵伤口结痂,伤痛也大减。秦王大喜,忙命士兵大量收集此草如法炮制。三日后,伤兵大多得以康复,唐军士气大振,终于赢了这场决战。”
江朔道:“这个草药就是‘王不留行’么?但是为什么叫这个古怪的名字……王不留行……”他忽然悚然一惊,道:“啊,难道……”
独孤问猜到他心中所想,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见此药果有奇效,秦王问明了此药为此处山谷所独有,为了不让敌军得到这个方子,秦王先命隋军医师带回几十株草药回长安移栽,之后下令放火焚山烧尽了这片山谷,又派人悄悄将吴行杀害。后来野草便只在长安升平坊东宫药圃才有种植,老丈我在长安时曾有幸得见,因而记得这个气味,而药圃的医官给这草药取了一个颇为讽刺的名字以纪念吴行,便是‘王不留行’。”
江朔唏嘘道:“都说我朝太宗皇帝是不世出的明君圣主,没想到也这样为了一己私利滥杀无辜。”
独孤问嘿嘿冷笑道:“太宗皇帝贤明是不假,残忍也是真的,当年在玄武门设伏杀了自己兄弟,逼迫自己阿爷逊位时,又何尝有仁义二字,所谓明君圣主,逆取顺守而已。”
独孤湘道:“爷爷,既然这种草药除了皇家,早已不见于世,新罗人的金疮药里又怎会有此种草药,不会是你老了鼻子不灵,嗅错了吧。”
不等湘儿说完,独孤问一个暴栗打在她脑袋上,笑叱道:“小妮子胡说八道,这草药难道这么巧只在太行山这一片山谷中才有吗?太宗登基之后,仍记得此事,曾派人寻访天下,一见此药便斩草除根,再放火烧之,令其不能复生,大唐境内确实难以在觅得此种草药的身影。”
独孤湘道:“哦,那我知道了,定是新罗人潜入大唐东宫药圃偷的!”
独孤问道:“应该不是偷的,我当年就听说,皇帝管得了大唐境内,却管不了域外之地,有南诏、新罗两国的医师在大唐国内听得了这个传说中的方子,回国悉心寻找,果然寻得了这种草药,取其种子研磨成细粉,再添加其他活血祛瘀的药材,便制成了这真正的‘金疮药’。据说此药性平、味苦,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有人说是吴行之血,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从这特殊血腥味便可以轻易分辨出金疮药中是否含有王不留行的成分。”
江朔、独孤湘、徐来纷纷凑上去嗅了嗅,果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独孤问续道:“此药可内外两用,外敷可以止血收痂,内服可以拔毒活血,乃阳明冲任之药也。”
莫说江朔,徐来都是第一次听说“王不留行”这种草药,听独孤问说得这么神,都不禁摩拳擦掌想要一试为快。独孤问看出他们的焦急,笑呵呵地道:“莫急,莫急……徐舵主,麻烦你去讨一碗清水和一碗醋,再取两个汤匙来。”
徐来了答应一声转身出屋,他在此间人头极广,须臾便回,手中端了两个大碗,一碗是黑醋,一碗是白水,他下盘功夫确有独到之处,手中两个大海碗装的满满登登,走的飞快,两个碗中却没有一滴醋或者水掉出来。
徐来放下两个大碗,对独孤问道:“独孤丈,此间是水军城塞,没有白醋,只寻了点黑醋来。”
独孤问笑道:“不碍事,只是太多了,以醋、水为引调制金疮药,用不了这么许多。”
徐来忙在屋中翻出两个空碗,道:“我拿了这许多还怕不够,既然多了,独孤丈倒些出来用便了。”
独孤问先取了一些药粉倒入空碗中,加入醋用汤匙搅拌,那药粉慢慢变得粘稠起来,最终凝结成了膏状,独孤问笑道:“我曾听御中太医朋友告诉我调制之法,一试果然有效!”
独孤湘拍拍胸口,吁了一口气道:“还好爷爷你的朋友靠谱,不然只这一点药粉可经不起浪费。”
独孤问白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徐来,道:“给金侍中外敷。”又在另一个空碗中倒了些药粉,这次加入白水调制,却是一碗汤剂,却递给江朔道:“朔儿,你撬开他的牙关,将这个直接灌下去。”
独孤湘道:“爷爷,这行吗?外敷的也就罢了,这个内服的也不烧煮,不会吃出人命吧?”江朔知道她在说笑,也不理她,撬开金良相的牙关,把一小碗药都灌了进去。
江朔见金良相身上的伤口果然有收敛之效,摸他脉门,似乎脉搏也渐渐变强了,笑道:“爷爷,这药果然有效。”独孤问见瓷瓶里还有大半药粉,重新塞好了交给江朔道:“朔儿,收起来吧,将来或许还会有用。”
江朔口中称是,将瓷瓶收入怀中,心道这是新罗神药,我可不能据为己有,等金侍中再给他便了。忽然发现井真成不在此处,江朔道一声不好,问徐来:“徐大哥,司马府在哪里?”
徐来告诉他衙署的路径,奇道:“少主,怎么了?”
江朔已经冲出门外,道:“徐大哥,你照料一下金侍中,我担心井郎对牛大人不利,放心不下,过去看看。”
独孤湘道:“我也去!”紧跟着江朔跑了出去。
第273章 丹崖暖阁
天宝元年改登州为东牟郡,世人却仍然习惯称之为登州,主官在蓬莱城中,牛肃作为州司马,统管水城军务,衙署则在蓬莱水城西侧,紧贴着丹崖山麓。。
江朔独孤湘根据徐来指引向西穿过军营,时值数九寒天,路上并无行人,雪地上马蹄印甚为清晰,想来是牛慎行一行人留下的,江朔知道井真成志能便潜行之术厉害,定然不会留下脚印,只管追着牛慎行留下的马蹄印跑去。
朔湘二人遥遥望见衙署门口有守门军卒,江朔不愿多费口舌,与独孤湘离了老远便绕到衙署侧面,逾墙而入,院内廊下亦有军卒,他们刚想出声喝问,江朔和独孤问分头抢上,点了几人的穴道,那些军卒便如木雕泥塑般杵在廊下,好在有屋檐遮蔽风雪,不用担心变成雪人。
听西厢有人声传出,江朔和湘儿携手闯入,面对眼前的场景却吃了一惊。
这是一处暖阁,门窗上都挂了厚厚的布帘隔开了外面的寒风,屋中生了炭火十分和暖,暖阁不大,只放了两张大榻,一中年官员坐在主位,井真成坐在他对面榻上,牛慎行则在他下垂手煮茶,此外再无一人,场面看来十分和谐,并没有江朔所想象的剑拔弩张。
由于暖阁门窗都遮住了,天光无法透入,原本不甚明亮,江朔陡然推开房门,屋内登时大亮,那中年官员不禁眯起眼睛来,见是一对少年少女的身影,笑道:“来的莫不是江溯之和独孤小娘子吧?快请进来坐。”
牛慎行起身迎二人入座,反手将暖阁的门关上,室内顿时重归昏暗,不知怎的,江朔想起了当年习习山庄的那个枕着山崖的暖阁。
井真成要将首席让与江朔,江朔忙按住他,自与独孤湘在下垂手坐了,牛慎行给他二人奉茶已毕,江朔向那官员叉手道:“尊驾想必便是此间主官牛司马?”
那官员还礼道:“某正是牛肃,江少主不必多礼,新罗金秘书监伤势如何了?。”
此人果然是牛肃,但见他和井真成相对而坐,面色平和非但没什么冲突迹象,似乎还甚是欢畅,江朔一时琢磨不透,叉手回牛肃道:“用了伤药,已无大碍了。”他见牛肃叉手之时,左手小指缺了一节。
牛肃见江朔目光停在自己手上,知他所想,举起左手笑道:“不错,牛某的这节尾指正是日本井郎切断的。”
独孤湘轻轻“啊”了一声,和江朔一齐望向井真成。
牛肃不等井真成开口,自顾接着说道:“当年井郎寻到我,怕我不告诉他真相,先切了我一节指头立威……”
井真成闻言,立刻改坐为跪,但日本人跪姿十分奇特,两膝不并拢却远远分开,他双拳抵膝,向牛肃顿首道:“当年是真成莽撞了,还请牛大人多多原谅。”
牛肃摆手道:“井郎,你道歉的话已说了好多次了,以后再也休提了。”
江朔和独孤湘愈发的奇怪,又转而一齐望向牛肃,心想井真成既然切了他一指,后面必然是私刑逼迫,怎么牛肃毫不怨恨反出言宽慰他?
牛肃笑道:“江少主、独孤小娘子,你们一定在奇怪为什么井郎切了我一指,今日我二人却还能在这里对坐饮茶?那是因为他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严刑逼供,我自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
江朔听了不禁眉毛一扬,心道这位牛司马也太没骨气了吧?子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他既为李使君的僚属,就应该为长官遮掩一二啊,怎地未经拷打就全说了?
牛肃道:“江少主,你一定在想牛某是个软骨头,切了个指头就全说了,其实我对井郎知无不言,是因为我心中亦充满了疑惑——李使君虽是个文官,却一贯侠义为怀,怎会下令杀了四百日本遣唐使?此后他又绝口不提原因,若说是为人胁迫,当年他犯颜直谏武皇尚且不惧,谁又能胁迫他做违心之事呢?如是误信人言,那也应该有个解释,可是无论我如何问他,李使君都闭口不言。牛某只是一介小吏,无法彻查真相,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井郎寻来,我便决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查明真相之后,能将这个真相告诉我。”
独孤湘道:“牛司马,你肯定很不喜欢李使君,时隔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要揭他的短。”
井真成摇头道:“恰恰相反,牛司马甚爱李使君,在他看来李使君刚正不阿,任侠好义,绝不会胡乱杀一人,又何况是两船四百余人。”
牛肃点头道:“不错,我一直相信李使君当年这样做一定是另有隐情,他既不肯说,索性让井郎去查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