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126节
江朔道:“现在这个谜可是已经解开一半了。”
牛肃道:“井郎已经告诉我金思兰传信之事了,对你和井郎来说可能是解开了一半,对我来说已经可以释然了,李使君果然是听信人言,他之所以不解释,那是不想把关涉李唐皇室的秘密展露出来。”说到这里,牛肃正色对江朔道:“江少主,你是唐人,我劝你不要再去探究下去了,皇家的秘密要是假消息也就罢了,若真有其事,不小心泄漏于世,你就不怕造成天下大乱而至生灵涂炭吗?”
江朔听了心念一动,他此前只想要搞清楚真相,从没想过揭开秘密的后果,牛肃所言不能说是杞人忧天,但依江朔的少年心性又怎能就此放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不自觉地转头看了看井真成。牛肃道:“我也已劝过井郎了。”
井真成不待江朔开口抢先道:“是非总要有个公断,对真成而言,阿爷不能死的不明不白,终是要搞清楚这一切,至于大唐皇室的秘密与我没什么干系,我现在就可以指天为誓,无论真相为何,我都不会泄漏给任何人。”
江朔也鼓足勇气道:“牛司马,我也是如此想,李使君将江湖盟交到我手上,但如若李使君犯下大错,违背江湖道义,那他早就不配做江湖盟主,传位给我自然也做不的数……因此我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我也可以和井郎一样起誓,绝不泄漏给任何人。”
牛肃看着二人问:“那如果李使君坚持不肯说呢?”
江朔和井真成知道牛肃所言是很有可能的,李邕此前对谁都没说,难道这次就会说?江朔心想无论李使君说与不说,我总也不能让井郎对他有任何伤害之举。
井真成叉手道:“吾之半生一直在追索此事,断难止步于此,至于李使君说与不说,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牛肃晃了晃左手道:“只要你不要像对牛某一样,伤害李使君就好了。”
江朔道:“牛司马这却不用担心,我和井郎一起去见李使君,定不让他伤害李使君。”
正说话间,忽听到外面喧哗声起,牛慎行道:“是我师父来了。”
牛肃让儿子开门,众人出了暖阁,却见守门的军卒正在阻拦徐来,一人道:“徐师父,司马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看……咦……”
原来那军卒见暖阁外的军卒站的笔直,全无异状,却见暖阁门打开,出来的人中却多了一对少男少女,不禁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徐来却道:“你看,我说少主在此吧,撞开拦阻的军卒,上前向江朔行礼,牛慎行也上前向徐来行礼,江朔见金良相套了一件外袍,由彭孤帆搀扶着前来,上前喜道:“金侍中你醒了?”金良相虽然醒了,但由于失血过多脸上仍然缺少血色,他向江朔笑笑道:“不碍事了,后面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牛肃已听牛慎行说过金良相之事,道:“金秘书监,现在是隆冬季节,不适合行路,不如在这里住到开春再往长安去吧。”
金良相道:“也好,不知江少主怎么安排?”
江朔和井真成互相望了一眼,道:“风雪于我等无碍,此地离北海已经不远,我们想尽快出发。”
牛肃道:“江少主,井郎,我知道劝你们不住,不过还是想请你们在此多耽搁几日,让牛某也一尽地主之谊。”
牛慎行也一再挽留,他见江朔施展神技,早已倾心折服,只愿与他多亲多近,多相处几日才好。
徐来也道:“少主,我想在此耽个十日八日的,给慎行传艺,之后再护着少主一起去北海可好?少主武功虽强,但此地地面我熟悉些,跟随少主左右,食宿也好照应些个。”
独孤问也道:“溯之,我们便耽几日吧,金侍中身子尚且虚弱,此地离新罗不远,若又有新罗刺客前来,金侍中现在可是没有还手之力,我们守他十日,等他痊愈了再走,才算功德圆满。”
江朔只得称是,转头对井真成道:“井郎,烦请你再等十日吧。”
井真成虽然心中不愿,但也只得同意。
第274章 虎鹤双形
牛肃安排了一处清净的宅院给江朔一行人居住,蓬莱水城是军港,住宅称不上雅致,但干净整洁,每日里备足炭火,屋外虽是寒冬屋内却和暖的很。
时值凛冬季节,没有商船往来,军士无法出操,牛氏父子亦甚清闲,牛慎行每日来找徐来学艺,江朔此时已不比从前懵懂无知,知道别派传艺之时不能与闻,本要和湘儿避开,但徐来知江朔武功既高人品更是一流,绝不会觊觎自家武功,且他早已将心法传给了牛慎行,只是演练招式不怕泄露本门功法,故而也不避江朔。
江朔与徐来这大半年虽然朝夕相处,但其实江朔对他的武功路数也不甚明了,这一日他和独孤湘一齐看徐来传授牛慎行功夫,这才第一次看徐来打了一整套拳,他这门功夫确有独到之处,下盘扎实稳健出拳雄浑,不过有时却也倏忽来去迅捷无比,直如两套拳脚功夫掺杂在一起。江朔虽不知其心法,但仍能看出这套功夫非同小可,他对徐来道:“徐大哥,你这套功夫气象宏大,颇具大家风范,只是……只是……”
徐来道:“只是似乎还练的不到家。”
江朔颇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他看出徐来这套功夫根基扎实,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无穷的变化,但牛慎行练来火候差得远也就罢了,徐来传授时攻守转换仍然滞涩,似乎也尚未尽得其妙。
徐来笑道:“少主目光如炬,无需讳言,我这拳脚功夫不比少主所学,是个水磨慢工,学艺三年才算入门,十年或可得小成,要融会贯通非得下二三十年的苦功不可。”
独孤湘不禁咋舌道:“这可是天底下最笨的功夫啦……”
江朔道:“湘儿,我听说世上的功夫要得大成都得下几十年的苦功,似你这般学些取巧的功夫,对付寻常好手还罢了,遇到真正顶尖的人物可就不行咯。”
独孤湘撅嘴道:“朔哥,你自己还不是小小年纪就练成神功了?我可没见你练个二三十年呢。”
江朔道:“湘儿,我获得阴阳二炁只是机缘巧合,要说拳脚功夫可还差的远呢,单说这袖里乾坤的功夫,可就不如赵夫子多矣。。”
徐来叉手道:“难得少主武功卓绝,却还谦恭若此。”
独孤湘贼兮兮地瞟着徐来笑道:“徐大哥,看你长得浓眉大眼的,倒也颇通人情么……话说,你这门笨功夫是谁教的呀?”
徐来听到问他师承,登时严肃起来,正色道:“徐某师承嵩山少林寺同光大师,同光为普寂禅师之徒,位列少林罗汉堂首座。”
普寂、同光都是闻名遐迩,震动天下的高僧,但江朔却全然不知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徐大哥,北宗我只知道一位神秀大师。”
不想他说了“北宗”二字,徐来竟然勃然大怒,道:“少主哪里听来的什么南宗北宗,这可都是无稽之谈,少主万不可轻信!”
江朔惊讶道:“我听神会大师说,少林五祖弘忍传衣钵给六祖慧能,慧能南下漕溪而成南宗……”
徐来原本对江朔颇为恭敬,但此番却不等他把话说完,粗暴地打断他道:“神会算得什么大师,开元二十二年,在滑台大云寺召开无遮大会,神会与山东崇远论战,曾公开诘难神秀上座和普寂禅师的修行法门,说什么‘师承是傍,法门是渐’,当即遭到嵩山少林正宗的驳斥,不久后神会本人被朝廷流放,孰对孰错可谓明矣!”
江朔不知道神会大师还有这段经历,心中暗暗吃惊,徐来却不停口地道:“六祖弘忍对神秀上座深为器重,称其为‘悬解圆照第一’,又说‘东山之法,尽在秀矣’。这可不就是说神秀上座才是真正的传人么?一个不认字的火头僧,偷了传法袈裟去,就说自己是衣钵传人,这可太儿戏了吧?谁人能服?”
江朔心想,那日听黑羽鸦人井宽仁所说慧能的言行,慧能大师是真的有大智慧之人,绝非欺世盗名之辈,但他并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也不敢骤下定论,只由得徐来说下去。
独孤湘却问:“咦,我听人说,惠能是禅宗六祖,徐大哥你却说弘忍是六祖,那神秀岂不是七祖?到比慧能矮一辈啦。”
独孤湘生在南方,爷爷独孤问又与慧能、神会交情深厚,独孤湘见过很多次神会大师,心中自然生出亲近之情,故意胡拉乱扯贬低北宗。
徐来却一本正经地道:“湘儿,就是所谓‘南宗’欺师灭祖了,他们唯武术论,以菩提达摩为初祖,少林乃禅宗祖庭,禅学是主武术是末,而根据《楞伽师资记》记载,求那跋陀罗方为禅宗初祖,菩提达摩为二祖,其后三祖慧可,四祖僧璨,五祖道信,弘忍、神秀可不就是六祖、七祖么?”
江朔这一年多来行走江湖,已知江湖人物最重名头、位序,旁人眼中其中一点些微的差别,都能引发大论战甚至兵刃相向不死不休,他看徐来此刻眼睛都瞪红了,知道若再辩论下去,难免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